瘸子二嫂得了癌症，这个消息在不到一天时间里，就在全村传开了。这人啊，受罪的命就是不能享福，村里的人如此感叹。
 
    也就是两个月前，两辆轿车开到了村里停在瘸子二哥家门前，来人是给二哥落实政策的。据说，坐轿车来的人不仅给了瘸子二哥很多东西而且还给了他钱，钱的数量当然也是很多，还为他安排了在当时称为铁饭碗的正式工作。
 
    两个月来这是村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主要话题。
 
    “你可真有福”，村里的女人见了瘸子二嫂都羡慕地这么说，“如今二哥捧上了铁饭碗，二嫂以后当然要跟着他享福了”，我也这么想。没想到这福还没享到两个月，二嫂就得了这病。
 
    瘸子二嫂就是受罪的命，村里人都这么说。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命不命的事。
 
    瘸子二哥比我能大三十多岁，我称呼二哥是因为我萝卜不大长在辈上，二嫂和二哥的岁数差不多，小时候，我常和二嫂一起放羊，她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其实从我记事时起瘸子二哥就已经被打倒了，据说他那条瘸腿就是被打倒那年落下的，据说为此瘸子二哥还差点走上了绝路，我懵懵懂懂记得，那天我也去了他家看热闹，二嫂坐在地上哭，二哥蹲在一边，二哥说： “我又没死你哭什么”，二嫂说：“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呀！”，记得二哥说这话时眼里也全是泪，当时我还记得，二哥衣服上有两条大毛毛虫，趴在那一动不动，让我很害怕，后来听人说，那天他不知在哪过了一夜，天亮才被村里的人找到。瘸子二哥家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菜里几乎看不到油，剩饭剩菜也舍不得扔，他家的羊只有喝刷碗水刷锅水的份，有一次看见二嫂吃的煎饼上面长满了绿毛，我说这还能吃吗，她说没事，扔了白瞎了，我说喂羊啊，她说羊吃这东西不消化。有一次她病了，撵羊的力气都没有了，让我帮她看着羊，一连好几天，我问她去没去卫生所看看，她说没事，就是感冒抗几天就过去了，我明白她是舍不得花钱去治。
 
    二嫂这病说不定早就得上了，只是没发现而已，我想，要不是因为二哥落实了政策有了钱，带她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她的病可能就不会被发现。
 
    瘸子二嫂的病一天不如一天 ，瘸子二哥一向寂静的家中，这几天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据说瘸子二嫂最近突然一反常态，瘸子二哥煎好药、做好饭端到她跟前，她看都不看就把碗摔到地上，甚至还象个泼妇似的开始对二哥大骂出口，村里好多人都去劝,但一点作用不起,按说她不该这样，自从被发现有病，瘸子二哥就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一直小心周到侍侯着，对她是没得挑，人啊，就怕病啊，你看瘸子媳妇，两口子结婚以来就没红过脸，这一病，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是被病痛折磨的吧；这也不怪她，跟瘸子受了那么多罪，苦尽甘来，眼看好日子要来了，却活不成了，搁谁心理也不会平衡!
 
  “她在作死”，瘸子二哥这么说。
 
    作死是我们当地的方言，要让我把这个词的意思完全解释出来似乎挺难，就象要用英文把某个汉语意思完全解释出来一样，大概的意思就是人不想好了往死里折腾，一是说折腾自己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另一说就是故意放纵，言行不受约束、恣意妄为,最终的结果当然都是不可挽回地把自己推向死亡之路。
 
    看着瘸子二哥痛苦的表情，我决定帮他劝劝二嫂。我和她两口子的关系一直挺好，瘸子二哥家的羊有时是二哥放，有时是二嫂放，但无论是二哥还是二嫂，羊一但受了惊，他们是追不上的，二哥瘸得虽然不是很厉害，但跑起来一歪一歪的，身子一会向左一会右，就象在一只脚在跳，瘸子二嫂不瘸但却裹了脚，可能是辛亥革命以后最后一个受害者，三寸金链，跑起来脚走八字重心落在脚后跟上，酿酿跄跄，我当时虽然才十三四岁，跑得却很快，我把受惊的羊追回来，瘸子二哥两口都挺感激，放羊时有好吃的就带给我，好吃的在当时也就是糖或馒头，小时候我们家主食吃的是玉米煎饼，能吃上白面馒头那象过年一样，瘸子二哥两口子穷得那样当然不会买，这些好吃的东西，无非是谁家结婚随人情时得来不舍吃攒下的。
 
    小时候我要干的活一是放羊，二是割草晒（晒干了冬天给羊吃）。我经常挎着楂头拿着镰刀跑挺远去割（近处早被人割没了），楂头是我们当地一种装具，用条子编成的，楂头一边象个提手，可以背到一侧肩上，肩背上了，另一端就倚靠到身体一侧一直垂到屁股，这个说先进不先进原始不原始的东西，本身就有四五斤的重，不过你不得不承认那东东真能装，装楂子有学问，装好了能把它装成半圆球形，怎么背也不散,割草我不怕，我发愁的是背着满楂头的草回家，一路上不知要歇多少次，稚嫩的肩头被压出一道道红沟，每当这时我就盼望瘸子二嫂出现，因为每次看到背草的我，二嫂就过来对我说，三兄弟（我在我们家排行老三）我帮你挎吧，我就如释重负的答应，她就一直帮我把草背到家。
 
    我和瘸子二嫂可以说是忘年交，再加上我那年刚考上中专，意气风发，自认去说二嫂几句她一定能听，救二哥于水深火热之中非我莫属。
 
    来到瘸子二嫂病床前，我本想严肃地说她，“你不活二哥还得活，你这么折腾，你没死二哥要让你先折腾死了！”，可看着二嫂那消瘦的病容，我实在不忍心用这话去刺伤她，我语无伦次说，二哥也不容易，二嫂跟二哥是没享着福，我本想再说些让她好好养病的话就草草收场走人，还没等我说完，二嫂就用话把我打断了，“三兄弟你说什么呢！”，“我和你二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一直对我都挺好，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嫁给他我知足，可是眼看我就没几天活头了，我也没为他生一男半女的，我死了，我怕他想我啊啊……，我骂他、摔东西，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每次我摔完东西、骂完他，看他生气离开屋，我心里都难受得不行，忍不住偷偷地哭……”说到这她哽咽了，这时眼泪也在我的眼眶打转，我忍了忍没让它落下来，过了一会，二嫂接着说：“我现在故意折腾他，让他烦我，盼我早死，这样我死以后他就不会想我了”，听到这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不久瘸子二嫂就死了，我坚守着对她的承诺，至今没有把她作死的缘由告诉瘸子二哥。 
 
    欣小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