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些挥之不去的记忆。每到秋风起，大地金黄的时候，张二嫂的事情都要在心头浮现。

    张二嫂其实本身姓李，不是本屯的姑娘。因为丈夫姓张，又行二,按乡下人对嫁进来的女子的传统的叫法，人们称她为张二家的或张二嫂。当年她年龄尚不到40，个子不高又黑瘦，全没有中年女子那份丰满和韵致，一张脸上也布满了和年龄并不相称的皱纹，终日苦苦的，极少露出笑容。但人极能干，总是掺合在男劳力堆里干活，而且不论是铲地、还是收割、大多处于打头的位置。一垄地下来，照例要“歇蹦”，男人们躺在松软的田埂上，抽旱烟、扯闲篇，妇女在追逐打闹。而张二嫂呢，不是钻进小树林里挖野菜，就是跑到田边地头翻检遗弃的黄豆粒高粱穗什么的。待队长吹起开工的哨子，男人们懒洋洋的从田埂上爬起来，妇女们收敛了张狂，张二嫂才不知从哪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了，围裙里塞的鼓鼓的，不消说，都是检来的粮食和野菜什么的。
  
　　这一年刚入秋，高粱红穗了，玉米棒子也上了浆，谷地一片金黄。我由于是头一年下乡的知青，队长照顾我，委派我做护青的差事。在当时的农活中，这护青可是件俏活。因为尽管村里的人虽然不富裕，但民风历来淳朴，偷盗之事极少发生，护青人只需每天到村头的大树下，喊几嗓子，再到地边上转悠几圈，表示护青人的存在，任务就算完成了，晚上还可以劈几棒青玉米，掳点毛豆烧当夜宵，逍遥自在的很。不露脸的是，偏偏我负责看护的那片玉米地，接二连的三的被人掰走了玉米，而且都是大白天丢的。这使我痛恨不已，发誓要把小偷抓住。可当我把丢玉米的事向老队长汇报后，老队长却好一会没言语，蹲在地上吧嗒吧嗒一个劲地抽旱烟，一袋烟抽完了，把烟袋锅在鞋帮上磕了嗑，叹口气说：“算了吧，几根玉米棒子不是什么大事，别追了。”虽然老队长没怎么当回事，可我脸上还是挂不住，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每天都拎着把镰刀在玉米地周围暗地转悠。几天下来，终于发现了疑点，见张二嫂几次挎着个筐从这片玉米地里出来，筐里面鼓鼓囊囊的，说是挖野菜，但见人一脸的惶然。这里面肯定有鬼。我恨的牙根痒痒的，决心抓她个人赃俱获。一天中午，秋撅子日头还是毒辣辣的，我看见张二嫂又挎着菜筐进了玉米地，就悄悄的尾随进去，透过玉米桔，看见张二嫂往周围张望几下，飞快的掰下两根玉米塞入筐里，我刚想冲出来喝住她，却见她又掰下一根，三下两下扒掉玉米皮，竟狼吞虎咽的站在那啃起生玉米来。见此情景，我不禁呆住了，手中的镰刀也当啷的一声掉在地上。张二嫂听到响动，知道身后有人，竟吓的瘫软成一团，回头一见是我，哀求道：大兄弟，家里几天没一粒粮食了，孩子饿得受不住，我是实在没办法，你千万饶过我这一回吧，声张出去我没脸见人啊。记得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木然的点点头，不声不响的离开了玉米地。
 
　　回去一打听，张二嫂的丈夫在一次劳动中，被大车轧断了腿，家里有4个孩子。大的11岁，小的只有3岁。全家六张嘴，全凭张二嫂一人。她挤进男人堆里干活，就是为多挣几个工分；手脚不闲的挖野菜检粮食，也是为填饱全家人的肚子。但尽管如此，一家人还是常常接不开锅盖。生活的艰辛，迫使这个天性良善的女人时而做些偷摸之事，全屯的乡亲们都知道，非但不痛恨，反倒同情，处处遮掩，怪不得老队长叮嘱我不要声张丢玉米的事呢。打这以后，我见到张二嫂再到玉米地挖野菜，总是有意的躲远些，好让张二嫂放胆多带几根回家，如此，心里才多一分快慰，多一分安宁。

　　往事并非如烟。这一次特殊的“抓贼“经历。不但使我了解了农民的艰辛，更感受到了淳朴善良农民人性中至美的一面，懂得了对弱者尊敬和同情。

　　30多年了，张二嫂一家早就该过上好日子了吧。

　　陈贵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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