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骄傲的天才少女汪洋,经历了丧父、高考落榜的打击之后,沦落到社会底层,她一次次向生活低头,向现实妥协……但她没有放开理想的风筝线。几经坎坷,她成为当地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但命运又一次嘲弄了她,“脑瘫”女儿的出生,使她成为一夜白头的绝望母亲,接着,离婚、失业,把她推向了命运的悬崖边……
三场生死,从亲情到爱情,在痛苦和灾难面前,汪洋真正领悟了生命存在的意义,磨练出她生命的韧性,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使她发出“让有限的生命勃发出夺目的光彩”的强音。内心的饱满和从容,最终使她收获了甜美的爱情,获得事业的成功。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 作 者:汪洋 出版定价:28.00元
书摘一叶
不放弃希望:父亲病危令我一夜成人
穿越十几年岁月的尘沙,我清晰地看见那个秋日的下午,有着贵州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十七岁少年汪老三步履轻快地走在大街上,志得意满,喜气洋洋。
天空是蓝的,那种浓郁得仿佛要滴下来的蓝,几抹白云悠然地游来荡去,轻烟薄雾一般,美得实在有些太不像话。走在大街上,我的心情是欢欣的,满涨的喜悦似乎要挣破胸膛,欲与周围的每一个行人分享。
那一天,我获得了当地中学生文学大赛大奖!
我按照想象中琼瑶小说女主人公的形象,花十元钱买了一匹紫色的软缎,在纸上画出草图,请裁缝做了一条长裙,大幅的裙摆,拦腰系了一条带子,宽大的“水袖”飘飘欲仙。
颁奖大会热烈而隆重。电视台记者扛着硕大的摄像机跑来跑去,报社记者的照相机“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我穿着这条“很琼瑶”的紫色长裙走进会场,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显摆地甩着一头垂及腰际的乌黑长发,昂然地从人群中招摇而过,仿佛明星走在通往奥斯卡金像奖的星光大道上......
不记得是什么领导把获奖证书和奖金颁发到我手中,殷殷地嘱咐道:希望你今后能当一个受读者尊敬和喜爱的作家!
我撇撇嘴,没有吭声。在我那小小的心怀里,未必觉得当作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的兴趣爱好广泛无比,在各项比赛每每独占鳌头,囊括多项“大奖”,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味。年少张狂的我,当时颇有“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之雄心,只要我汪老三出马,什么成功,什么荣誉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年轻,便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让我惊喜的是那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一百元”字样。一百元!什么概念?当时的物价,一毛钱可以吃一块臭豆腐,三毛钱可以吃一碟丝娃娃,五毛钱可以吃一碗凉粉,几元钱便可扯一段质地不错的衣裳面料,而我这长不过千余字,耗时不过一两个小时的短文竟然为我挣到了一百元!
颁奖典礼结束,我兴致勃勃地冲上街去,花二十元给自己买了一套心仪已久的黑色衣裤,套头的紧身T恤,肥大的灯笼裤,英姿飒爽,酷极了!然后开始精心为父母挑选礼物。父亲是一把高档电动剃须刀,他总是用一把过期的人工剃须刀刮脸,迟钝的刀片常常将他的脸刮破。母亲是一双咖啡色皮鞋,精巧的搭袢,半高的鞋跟,是母亲钟爱的式样。此外还给姐姐买了些手绢发卡之类的小玩意儿,一百元瞬间灰飞烟灭。
抱着一大堆礼物,我快活得无法自持。我仅仅还是个高中生,可不但能够“自食其力”,还能“孝敬父母”,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骄傲愉快的吗?我仿佛看见了父亲慈爱赞许的笑脸,看见母亲准备了一大桌美味佳肴,等着给我庆功``````
我喜滋滋地往家奔去,急切地想奔向那个光明温暖幸福的所在。我是那样的迫不及待,因为兴奋而有了些奔跑的姿态。十七岁的我,却哪里知道,自己是在奔向一个永不再醒来的噩梦。就在我自以为到达人生快乐巅峰的时分,命运已经把我的人生底色悄然改变。就像一曲恢宏华美的乐章,突兀地插进一个休止符,优美的乐曲戛然而止,取代的是无穷无尽的重压和伤害。
刚跑到大院门口,便看见邻居阿姨惊惶地走过来,满目凄然地说:三三,你爸爸今天下午晕倒在演讲台上了,正在医院里抢救呢!还不快去!
什么?!
宛如被当头一棒,我脑子一阵晕眩!来不及细想,赶快转过身,拼命地往医院跑,跑得气衰力竭,手里还可笑地紧紧搂抱着那堆礼物。
到了医院,看到医生护士一大堆围在床前。父亲双目紧闭,喉咙里“轰轰”作响,全身上下插满了各种管子。
我只觉浑身的血液凝固,手一松,皮鞋、剃须刀等物什“噼哩啪啦”散落一地!
父亲的呼吸急促,喉咙里“轰轰”作响,眼睛向上翻着,全是白眼球。他肺里有痰,吐不出来,这令他窒息。医生拼命用钳子撬他的嘴,试图将吸痰管插进他嘴里帮助吸痰,昏迷中的父亲却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半天撬不开。
医生拼命用劲,然后,“砰”一声,我听见母亲凄厉地一声尖叫:啊——!父亲一颗带血的牙齿被撬落了下来!
有什么声音比这尖锐的一声响更令人心魄俱散?有什么物品比这血淋淋的刚从父亲嘴里活生生撬下来的断牙更令人肝肠寸断?!
有一把利刃从我的心脏上狠狠划过!那尖锐的、锋利的,锥心的痛!那千刀凌迟,肝胆俱裂的痛!让我浑身痉挛,抽搐,生不如死!
“老汪,老汪”!母亲惨痛地哭喊起来。她扑上去,颤抖地用手绢捧住那颗牙齿,绝望地哭喊,“老汪,对不起啊,老汪,你疼吗?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对不起啊......”
“啊——啊——!”一声声恐怖的不成人声的尖叫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那竟是从我的胸膛里发出!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般,拔开层层的人群,穿越病房走道上种种惊异的目光,躲进走道尽头的厕所里,锥心泣血,撕心裂肺地痛哭!
母亲流着泪,用手绢郑重地收藏起父亲的断牙,发誓等父亲好转之后,一定要请最好的牙科医生替父亲把牙镶嵌好,因为父亲是一个那么爱体面爱整洁的人。她怎知,父亲损失的岂只是一颗牙齿,后来的他失去了思维,失去了意识,失去了行动,失去了语言,失去了肌肤,失去了血液,失去了他所能失去的一切,最终失去了生命。
其实,从那一天开始,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他的大脑业已死亡,只是他的躯体,还顽强而悲惨地在人世间存活了一年多。医学上叫做——植物人。
开始的时候,对于灾难有一种本能地排斥和不置信。那时候以为,没有什么灾难是不可逆转,无可挽回的。
从一些书籍和影视作品里,我看到一些关于卧床数年的植物人猛然苏醒的故事,我坚信这样的奇迹会在父亲身上发生。十七岁的我,尚存一些傻乎乎的乐观。
每天放学后,我便飞奔到父亲的病床前,大声给他朗读我自认为精妙的文章。书上说,多刺激病人的大脑神经,是促使他恢复神智的最佳办法。我大声地诵读,声情并茂。我坚信父亲一定能听懂。我读到嗓音嘶哑。
医生、护士及同病房的家属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们并没有被感动,在医院待的时间长了,人心渐渐会变得麻木。他们只是有些不耐,看我的目光不解而厌烦。
终于有一天,母亲说,“洋儿,别念了,你爸爸听不到的。你有这个时间和精力,还不如为爸爸做些实际的事情,给他梳梳头、喂喂水、翻翻身......”
我惊愕地住了嘴,几天来自欺欺人地支撑着自己的信念和希望轰然倒塌!我猛然看清了眼前残酷的现实,一种巨大的恐惧摄住了我的心。我像个绝望无助的溺水之人,浑身的力量尽失。
总是泡在蜜罐里的人是否会忽略了甜的滋味?父亲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我才愈加深刻地领会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幸运的孩子,因为,我有一个世上最仁慈最博爱的父亲!
在生活层面上,父亲对我的好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从前食物匮乏,有点什么好吃的,家里就分为两份,我和父亲一份,母亲和姐姐一份。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是我爱吃的东西,父亲都“不喜欢”,巧克力太甜,水果太酸,瓜子太硬......都让我独占。只要我不爱吃的,他都欣然接受。我爱吃蛋白,他就爱吃蛋黄,我爱吃鱼身,他就爱吃鱼头......哥哥总说父母对我特别纵容和溺爱,现在想起来,父亲对我是有一点点溺爱的。
贵州有“天无三日晴”之称,尤其冬天,经常上着课,细细密密的雨丝便飘落下来。身为贵州小孩,早习惯了这蒙蒙细雨,淋点小雨不算什么,喝杯板蓝根去去寒也就罢了。可是,唯有我的父亲,会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忠心耿耿地夹着一把伞站在校门口等我,无一日或缺。同学们羡慕得眼红眼绿,嫉妒地说:“你爸爸对你真好啊!”我便得意地一挽父亲胳膊,飘然远去,任那一帮冒雨前行的同学把眼球落了满身满背。
高中之后,父亲因身体健康问题当了“调研员”,半退在家休养。可是,不上班的他在家更加辛劳,买菜做饭都落在他头上。有一天,我猛然发现父亲的手粗糙皲裂,指头长满毛刺,不由一惊!这是一双写字的书生的手啊!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父亲却淡然一笑:“没关系,发挥余热嘛!只要你学习好,怎么辛苦都值得......”
生活上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只是浅层次的人类本能的情感表达,单从这个层面去解读父亲显然太片面、太有失偏颇。父亲更多的是对我精神的引领、人格的塑造。
还在四五岁时,父亲便让我拿他的字当字帖,一笔一划练习毛笔字,写好了便用红笔打一个圈儿以示鼓励。每天晚上,他都在一盏昏黄的灯光下教我认字,教我背诵唐诗宋词。
上小学后,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但到三年级时,语文却破天荒考了个不及格!原因是从三年级起开设了作文课,而我,竟不会写作文!也许是比同学小一岁的缘故,我怎么也找不到写作文的窍门,总是不得其门而入。老师要求写三百字的作文,我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凑不满一百字,更甭提什么写作技巧和质量了。写作,成为我学习的拦路虎。一向争强好胜的我沮丧透了!
有一天,老师又布置了一篇写小动物的作文,我写了五十个字就“黔驴技穷”了,抓耳挠腮就是写不下去,父亲面对我的窘境不急不恼,微笑着耐心启发我说:“你不要当作是写作文,就当做是和爸爸说话好了。你不是最喜欢你的猫吗?你就给爸爸说说,你的猫长得什么模样?它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它高兴起来怎么打滚儿,生起气来怎么弓着身竖着毛......”
我若有所悟,抱着猫咪边观察边写,终于破天荒顺利地凑满了规定字数。父亲又亲笔做了修改润色,结果,这篇作文得到老师大力赞赏,被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我第一次体会到行文的荣誉和美妙,由此激发了写作的信心和兴趣。此后,我的每一篇作文父亲必先过目润色。要知道父亲是当地的“文豪”,是专给大学生、机关干部修改稿子的,可他竟一丝不苟地给一个小学生的作文一改多年。从一开始满篇更改的圈圈道道,甚至满篇驳回去重写,到后来一个错字一个标点符号的点滴修正,几年过去了,可让父亲润色之处逐步减少,直到上初中以后,我写作文基本已上轨道,父亲才完成了对我写作的基础培训工作。父亲还长期坚持给我订阅《作文通讯》、《语文报》等刊物,培养我的文学修养和字词功底。而我经历过三年级那短短半年的挫折和尴尬后,在父亲的悉心辅导下,作文成了所有学科里最令人瞩目的一项。我的每篇作文都成为范文,不但在全班朗读,在全校也声名远播。只要是作文竞赛,我基本没有失手的时候,别的同学只有争亚军的份儿。我是语文老师当然的得意门生,高中时,语文老师竟许我一个特权,我上课时可以不用听讲,看小说写文章都可以,只要不说话影响别人就行,因为:“汪洋的语文已足够好,不需要再学”。
父亲一生热爱文学,一直视当一个作家为最崇高的理想和志向。这种思想也深深影响到我。记得十四岁时,父亲给我买了一本诗集,是和我同龄的一个小姑娘写的。当时我大受刺激,在扉页上题下:“看看别人,想想自己,汪洋,你该努力了!”字样,以激励自己。
我十六岁开始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习作,父亲深感欣慰和骄傲,有一天,他抚摸着我的头,说:“爸爸希望你将来当一个像三毛那样的作家!”他眼里热切和期翼的光,经常在暗夜里燃烧和灼热着我的心。
如今,我们兄妹三人都算小有所成,让世人为之羡慕。哥哥说,“是父母的奋斗精神传承到我们身上,我们今天所取得的一点点成绩,是两辈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是的,是父亲开启了写作这扇丰富精彩的大门,令我领略到风光无限。他是我幼小心田不折不扣的拓荒者,启蒙人。虽然当作家未必是唯一的选择,能否当作家更是命运使然,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只要我对社会有所贡献,我想父亲都是喜悦的,但是,我转来转去最终仍转回写作的轨道,不能不说,是父亲给我播下了写作的种子,一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开花结果。写作是父亲梦想的延伸,是对父亲精神和思想的追随与回归。这种方式让我能最大限度地贴近父亲的灵魂,最直接地实现他的遗愿!在我的文学道路上,父亲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老师。他遗憾自己没有成为作家,但至少生育和培养了一个作家。我相信,每出一本书,便是对父亲在天之灵最好的报答和告慰。这是我写作道路上永不泯灭的最亮的灯!
除却具体形式的帮助和辅导,父亲自身人品人格所散发出的魅力和光辉,更是我们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他对农村亲戚朋友的倾囊相助,他对同事朋友的肝胆相照,他对爱情的坚贞忠诚,他对子女的宽厚疼爱,在风雨飘摇的年月里,谱写了一曲美丽的童话。以至于他去世已十几年后的今天,任何人提起“汪绍忠”来,都不得不伸出大拇指,赞道:好人!
父亲对孩子的尊重犹让我动容。记忆中,父亲从不曾大声呵斥过我,更不曾打过我,在那个多子女的年代是极不容易的。尤其上了高中以后,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对我有任何意见,父亲都不便亲口指责,当然也不能放任自流。他便采用书信的方式和我交流。每当我犯了什么错误,第二天便会在书包里收到一封父亲的亲笔信,摆事实,讲道理,娓娓叙来,言辞恳切......拳拳老父心,让我至今想起仍感觉温暖。有几个父亲可以做到对一个小孩子如此理解和尊重?
因为有父亲榜样的力量,使我不管在受到何等样的伤害和打击下,都不曾对男性有过真正的绝望,也因为父亲精神和思想的影响深入骨髓,使我不管外在形式是何等样的虚荣与浮华,却始终能坚持骨子里的一份朴素和本真。
就在我刚上高三的这一年,父亲又因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那个秋日的下午,父亲轻抚我的长发,爱怜地低语说:“洋儿,你明天起就不要再来医院了,有妈妈和姐姐照顾我就够了,总往医院跑会耽误你的学习``````”
“我说不,我要每天来陪着你,我要给你喂饭,给你梳头,给你唱歌,给你读诗``````”
父亲笑了,他说,“我最喜欢洋儿给我喂饭,饭缸不高不低,节奏不快不慢,我最喜欢洋儿给我梳头,给我唱歌``````可是,你已经高三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不能分心。不用担心,爸爸还要亲眼看着洋儿考上理想的大学,看着洋儿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影响有贡献的人......”
我离开病房时,回身望去,在苍茫的暮色里,在昏暗的病房中,父亲半倚半躺在床上,犹痴痴地凝望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金黄色的雕像。当时的我,只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慈爱、温柔和深情,却没读懂那微笑背后所隐含的那一份无奈和无助,那一层深刻的悲凉与哀伤!
第二天,父亲便声称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不顾医生的劝阻和母亲的眼泪,毅然决然地出了院。岂知仅仅过了十多天,父亲便在家再度昏迷住进医院,彻底丧失意志,从此再没有醒来。
蠢钝如我,那时才明白过来——父亲是为了不耽误我学习才在身体并未康复的情形下强行要求出院的!身体已濒临崩溃边缘的父亲仍在勉力支撑着自己,倾尽最后一丝心力试图安慰和保护他放心不下的小女儿!
可是,也许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清楚自己已无力照管还未成年的小女儿了!所以,他的笑容如此凝重和苦涩,他的眼神是如此不舍和不甘!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天宇间响起——啊!父亲是如此深爱我!父亲是如此深爱于我!
我不敢讲述我曾经的梦境,那怪诞的荒谬的大逆不道的梦境,与死亡有关的梦境。
对死亡,我一直十分恐惧,十分敏感。我是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我家居住的地委大院里有一个停尸房,有一天一个大孩子把我带到了那里。五岁的我,懵懵懂懂,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然后,我看到平生最为恐怖的景象。
那天晚上,同床不共枕的姐姐正好去了外地亲戚家,独霸一张大床的我不断地从噩梦中吓醒。枕头里有鬼,我抛掉了枕头,被子里有鬼,我抛掉了被子,床单里有鬼,我把所有的细软统统抛到了床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光秃秃的床上,倒抽着冷气,想号啕大哭,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抱住头,惊恐万状。
不知是否由于这次历险所受的惊吓从不曾得到有效的抚慰,从此,关于鬼怪和死亡的恐怖袭击了我,也袭击了我的梦境。我不敢看侦破小说,更不敢看侦破的影视剧,不用看画面,单是那阴森的音乐就足以让我灵魂出窍。我更怕现实生活中的死人,那时都不去殡仪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楼下或大街上会搭起一个黑色的帐篷,鬼魅的哀乐,缥缈的香烟,凄惨的哭声,像一个最恐怖的电影画面。童年和少年的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那黑色的幽灵城堡,紧紧护住自己那颗脆弱的心。
有时候,班上有同学的家人,比如说爷爷奶奶或是外公外婆去世,他们会请上两天假,再露面时臂上戴着一个青纱,青纱上绑一朵小白花。他们的脸上总是显出一种早熟的忧郁和悲戚,有的双眼红肿,面色苍白。这种时候,我会忘了对“死人”的恐惧,只是对他们满怀同情,同时暗暗庆幸,自己的家人从来没有一个离世。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我出生以前便先行离世,所以,我可以不再亲历失去亲人的悲痛和恐惧。我却不知,有一天我出生以前便先行离世,所以,我可以不再亲历失去亲人的悲痛和恐惧。我却不知,有一天我的生活会被亲人的离世袭击得支离破碎,就像被摔在地上的水晶瓶子,纵然有晶莹闪烁,也是残片。
或许因为父亲身体一直欠佳,上了高中以后,无端地会做一种怪梦,梦见父亲突然倒下,离开了人间!这种梦境频频骚扰我,让我从惊惧中吓醒,一身冷汗!第二天一早,我眼睛一睁开,鞋也来不及穿,便迫不及待地光脚跑到厨房里,父亲通常已经在给我准备早餐。看到父亲忙碌的身影,我一颗高悬的心才算落回原地,说不出的庆幸和感激!我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紧紧环抱住父亲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满怀失而复得的感激!原来一切都是梦,父亲好好的,正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毫发无损。这个时候,我才会形象地感知,自己是多么爱父亲,多么需要他,不能失去他。
我不敢向任何人讲述我这怪异的恶梦,甚至连姐姐也不能。我心里充满了犯罪感,不知自己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不着边际的恶梦!我狠狠地责备自己,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梦境。这让我沮丧又惶惑。我恐惧地想,这是不祥的。一个孩子居然会频频梦见自己最亲爱的父亲去世,简直是大逆不道,不肖子孙。究竟是哪里来的魔鬼在左右我的梦境,如此折磨惩罚我?虽然人们说,梦是相反的。我也以此安慰着自己。可是,我却不能摆脱阴郁和恐惧。所以,在我可以看见父亲的时候,我总是神经质地紧紧抓住他,唯恐一撒手他就飘然远去。父亲总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不知所措,母亲则会训斥,“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这样没大没小,疯疯癫癫的”?
我可以向谁讲述我的恐惧?我只有紧紧地抓住他,像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有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他的身体,我才能驱散脑海中的阴霾。
父亲,是活着的,有血有肉。一切的不祥只是恶梦!噩梦!
没想到,噩梦终于有了醒不过来的一天!
在寂静的深夜,我会揪心地痛悔。我诅咒自己那罪恶的梦境,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不详的恶梦?为何要梦到父亲遭遇不测?我责骂自己为何竟有女巫般预测未来的本能,就像遭受了魔鬼的点拨,我所想像和恐惧的,竟都一一在生活中应验发生。
有谁可以令我停止胡思乱想?
在那些冷寂的深夜,那个少年经常会发了疯一样翻身而起,面对苍天席地而跪,虔诚地祈求:万能的仁慈的上苍,请折我三十年阳寿,以换取父亲十年的平安!
她双手伸向空中,向空茫的上苍求助,她“嘭嘭”地磕头,磕得额头渗血,嗓子喊得红肿嘶哑。
    上苍是残酷的,冷漠的,它听不到我的呼唤,看不到我的悲伤。
有时在凌晨,我从噩梦中惊醒,恍恍惚惚地想,又做了噩梦了!又梦见父亲病倒了!真该死!我仓促地跳下床,光着脚丫跑到厨房,我以为可以看见父亲为我准备早餐的忙碌的背影,我会扑上前去,任性地搂住他的腰,又唱又跳.....
可是,没有!厨房空空荡荡。我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个头脑不健全的弱智患者,大张着嘴,傻傻地盯着空空的厨房发愣,怎么也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久很久,理智和意识渐渐回到脑中,我才会心碎地想起,原来,这不是梦,如果是梦,这就是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我被永远地丢在噩梦里了!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什么叫“永远”?一切美的令人留恋的都稍纵即逝,只有令人心碎的绝望到歇斯底里的才会永远——父亲永远地不能醒来了!父亲永远地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了!汪老三的少年永远地失去了,连同她的跋扈和任性,她的骄纵与狂傲。
在一个午后,我茫然地上街,走进一家理发馆,平静地对理发师说,请把我的头发剪掉。
这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顺滑闪亮,一直是我的特征和骄傲,理发师下不了手,浅浅地绞掉一小截,小心翼翼地说,这样长可以了吧?
不行不行!短!再短!
理发师不舍得,绞得十分保守和谨慎,我不耐地操起剪刀,“咔擦”一声,晶亮柔滑的发丝纷纷从空中飘落,象离开了枝头的花瓣,颓然地散落在地上,干瘪枯萎,了无生气。镜中的人影,支楞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象一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
第二天,我顶着这一头古怪的短发走进教室,所有的同学均惊异而不解地望着我,扼腕叹息,哎呀,这么漂亮的长发,剪了就不好看了!
我冷冷一笑,心想,丑就对了!我就是要丑!
我痛悔过去的轻浮孟浪和虚荣,在三兄妹中,我是最不让父母省心的一个。我不像哥哥那样品学兼优,一直是大家的偶像和榜样,亦不像姐姐那样温顺纯良,本分朴实。我总是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思想和举动,总是对那些旁门左道之事感兴趣,神神经经莫衷一是。我想起父亲看我的眼神,有时欣慰有时担忧有时失望,而我,却总是不能让他百分之百的放心和满意。父亲在昏迷之前,有一次拉着舅舅的手,哭泣着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的两个不操心了,我的小三儿可怎么办?她才只有十七岁呀!”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止不住内心的惶恐,跑到走道上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
如今,父亲无助地躺在病榻上,了无声息。我仍然可以感受他的担忧与不甘。我深深为自己的任性而懊悔!我一遍遍地想,爸爸,请原谅我,我一定要做一个最优秀最听话让你引以为自豪和骄傲的孩子!你怕我为了减肥老是剩饭,我就不剩,你不满意我在一些旁门左道之事上浪费了太多时光,我就一概不再理会,你担忧我太爱打扮太爱出风头以至于影响了学习和招惹是非,我就朴朴素素,你要我好好学习,我就每科都考到第一,像哥哥一样考上最棒的大学......
我像一个真正勤学刻苦的好学生,顶着一头奇怪的短发,认真地听课,一丝不苟地做作业,我按照父亲从前对我的期望,努力认真地过活,内敛谨慎,中规中矩,我毫不怀疑自己会考上最棒的大学,会成为父亲真正所喜悦的人。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好好学习的资格。
植物人并不真的就像植物一样,自生自长,人体所需的新陈代谢一样也不能少,全靠人力协助完成。帮助植物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费心费力的浩大工程,吃饭,穿衣,翻身,大小便......每一件小事都艰巨无比.
父亲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哭泣与悲伤都是奢侈的。
90年春节,本就弱不禁风的母亲不堪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重负,轰然倒下住进了医院,紧接着,姐姐因为过度劳累患上胸膜炎,也住进了医院!这一来,全家四口人,有三个同时住进了医院,只有我这个正在准备高考的十七岁的女高中生成为家中唯一的“强劳动力”!
我必须要承担起照顾医院里三个病人的责任!
在生活的逼迫下,原本又懒又笨又娇气的我变得能干勤快不已!
从未下过厨的我,无师自通操持起饭菜,从采买到备料到下锅,一条龙独立完成。狼狈不是没有的,不是菜刀切了手,就是油溅起来烫了脸,当时还没有液化气,必须用火钎捅开煤块封住的炉子才能做饭。有一次,手忙脚乱之中,烧红的火钎一下子烙在我的腿上,炽热的火钎划破厚厚的冬裤,在我腿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伤疤!至今腿上仍隐约可见火钎烙过的伤痕!
饭做好后,趁热放进保温桶,火速飞奔去医院,送给姐姐。然后跑到母亲的病房,在一只小煤油炉上,给母亲煮烂糊的稀饭和面条。因为母亲胃不好,油腻的食物不能消化。收拾好碗筷,再飞奔去父亲的病房。父亲已无咀嚼和吞咽固体食物的能力,只能把各种营养品调制成流汁,一小匙一小匙喂进他嘴里。每两小时吃一次,一次吃半小时。
我的家庭也算出身“书香门第”,素来崇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仅仅几个月前,我报考什么样的大学还是全家人关注的焦点,是重中之重,头等大事。可是,如今全家人都在和死亡赛跑,在和病魔争夺着父亲极其有限的生命。虽然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全家人还是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地耗尽一切的时间、精力、健康、感情,付出一切所能付出的无法计算的高昂的代价,以换取病塌上的父亲多活一天、一分、一秒......
无人再有余力关注我的学业和高考。和父亲的生命相较,我的前程是一件轻若鸿毛,不值一提之事。
当我提着饭盒飞奔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凄厉的寒风从耳边疾驰而过,当我在几个病房间来回辗转,忙得像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我明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历史已然成为过去,家里,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是的,从前父母只是要求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那就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任务,可我却偏偏有那么多奇思怪想,总是不那么令他们如愿。如今,我决心踏踏实实认真学习,我每一次测验都名列前茅,可是,学习却变成了很奢侈的一件事情。我没有时间!
多么无奈而讽刺!
高考,这个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这件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被我轻描淡写,顺理成章地错过,没有人表示诧异和遗憾。连我自己也没有。
生命,在一点一滴地从父亲身体里流逝。这过程是缓慢的,却清晰可见的。生命在父亲一寸寸消瘦的肌肤,一根根枯萎的血管,一步步僵直扭曲的身体里流逝,无论我们全家人如何地尽心竭力,无论付出何种高昂的金钱和健康的代价,我们都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病魔在一刻不停地悠然自得地吞噬着父亲的躯体,死亡之剑,时刻在父亲的头顶上高悬!
十三个月,三百九十五天,我日日夜夜,看见死神灰色恐怖的身影,嗅到它腐朽阴冷的气息,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一点点破碎的声音!
数年后,我看见一个女作家怀念母亲的书:什么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既不是失恋,也不是失业、失学、失败、穷困、饥饿、灾荒、病痛......而是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离开你挚爱的人,而你束手无策,回天无力。
她多少次对着苍天发誓,宁愿放弃一切所谓的成功,换回她失去的母亲以及当初那个朝阳冉冉升起的早晨,可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此言,着了魔一般,呆若木鸡。我不明白自己切肤的疼痛和心事,如何竟被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作家一语道出!是的,我多少次虔诚地对着上苍祈祷,用我三十年阳寿换取父亲十年的平安!我磕破了头,喊哑了嗓子。
可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怔怔地捧着那本书,站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泪流满面!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像个稚幼无知的孩童,不知羞耻地失声痛哭!
那个有雨的秋夜,守夜的姐夫把门捶得“梆梆”响,惊惶地告知父亲垂危!
我们母女三人连睡衣都没有换,便一头扎进雨里!当时是深夜四点,没有车,我们三人在雨夜里狂奔,泪水,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我心里恨恨地想,如果父亲今晚出事,我将终生仇恨、诅咒雨夜!
这样的紧急抢救,已经有过多少次?十次?二十次?数不清了。父亲屡次危在旦夕,又都转危为安。可是,这一次,父亲没有再能逃脱噩运。不管有多少的牵挂和眷恋,不管有多少的不舍和不甘,他还是,带着满身的伤痛撒手归去!
母亲喟然长叹:无可奈何花落去!
无可奈何花落去!
素色的灵堂花圈簇拥,青烟缭绕,我不怕了!一点儿都不怕了!没有想到,我第一次置身于灵堂,躺在灵柩上的竟然是自己最挚爱的亲人!没有想到,第一次遭遇亲人的离世,竟是送别自己血肉相连的父亲!上天!你没有给我警示和预告,你倏忽之间便用这样残酷的事实来告诉我什么叫作死亡!你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儿思想准备的时间?我还没有准备好,没有`````
我独自坐在父亲遗体旁的小椅子上,陷入一种奇怪的冥想。这样的时候,除了歇斯底里的哭喊,便是状若痴傻的发呆。我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安静过,一动不动,连思维都转得很慢很慢。我知道灵柩上的那个人,虽然已经被病魔折腾得只剩一把骨头,与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可我仍然可以伸出手去触碰到他,仍然可以呼唤他“爸爸”。妈妈说“有一个人在,总是比看照片好啊!”但是我知道几天之后他就将化作一缕青烟,在这人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也找不到人叫“爸爸”了!所以我只有分秒不离地守着他,不敢吃饭不敢睡觉,我要珍惜,与父亲在这世上相守的最后时刻,每一分,每一秒......
在灵堂里,我像个迟暮的老人,在父亲身边坐成了一尊石雕。这是最疼爱我的人,这是我最敬爱的人,他走了。妈妈,姐姐,谁都不要来劝我,我没有疯,也没有傻,我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和这个保护了我十八年,呵护了我十八年,给予我生活的疼爱和关照,给予我精神的引领和救赎的人,安静地告别。我感觉身体里有某些物质从灵魂里分裂,飘逸而出,即将跟随父亲的遗体在烟筒里化作一缕轻烟。父亲走了,痛苦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但我知道,只有我的天地因此而完全改变,我不复从前的世界,不复是从前的我。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一书里说,人只有在子宫里感觉是安全的、温暖的、有依靠的。一旦被剪断脐带,从母体里分离,所有人包括母亲都成为“它者”,从此只有自己一个人独立去面对世界,恐惧感、焦虑感、孤独感、疏离感由此而生。
我的脐带是在十八岁,在父亲的灵堂里被剪断的。
我清晰地看到自己从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一步跨进了愁云惨雾的成人世界,如此粗蛮,如此直接,正如一个刚刚被剪断脐带的婴儿,还未具备任何照顾和保护自己的能力,就被硬生生抛进滚滚红尘中,任其沉浮起落,自生自灭。
多年以后,我在父亲的遗书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尤其令我不安的是,在洋儿生活尚不自立的时候,我就抛下了她,我没能尽够父责,这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将给她带来痛苦和创伤。但从辩证的观点看,坏事也可以变好事,我希望我的离去能促使她早知、早熟、早立......
我看后,禁不住伏案大哭!
耶稣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用鲜血洗清了世人的罪过,对于我,父亲具有耶稣般精神救赎的意义。他的肉身离去,却在精神上升华为我的“心灵教父”,令我成为他虔诚的信徒。每时每刻,我总能感觉他的眼睛在殷殷地注视着我,满怀期待!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一个令父亲所喜悦的人!
我收拾起少年的顽劣和任性,从此认真踏实,顽强努力地做人,可谁知这成长成才之路是如此一波三折,坎坷艰难!
......
    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