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往事》通过琉璃厂百年文品老店松鹤斋(荣宝斋)的成长发展这个窗口向中华五千年的传统文化进行回溯。
咸丰年间,由张仰山经营的松竹斋,因其承办官卷、官折而成为当时京城琉璃厂里最有名气的一家南纸店。
1860 年,英法联军向布防在张家湾的清军开战。直隶绿营总兵郑元培出征抗敌,血战之后身负重伤。张仰山和店里伙计林满江意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郑元培,在生死关头,张仰山化开一块比金子还贵的古墨为郑元培止血疗伤,保住了他的性命。郑元培为报张掌柜救命之恩,留书赠画,将怀素的《西陵圣母帖》和宋徽宗赵佶的《柳鹆图》送给张仰山。这两幅令多少大家皇族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就这样存于了张家。此后,这书画不仅结成赵张两家几代的情谊,也带出了张氏子孙一段曲折动人的家族往事……
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都梁 定价:35.00元
 
 
书摘一叶
 
茂源斋在松竹斋的斜对面,陈掌柜站在台阶上,斜眼看着松竹斋,对身边的小伙计庄虎臣一撇嘴,愤愤不平地:哼,倒真能巴结,早晚得让你栽在这上头,一大早儿就他妈给我添堵!
陈掌柜拂袖而去,小伙计庄虎臣愣在原地。
太阳刚刚升起,紫禁城还弥漫在晨雾之中。一束橙红色的阳光穿透了铁灰色的天空,照射在正阳门的楼脊上。松竹斋精美的招牌上挂满了雨水。仍旧是湿漉漉的石板路,寂静的街道上店铺都还没有开门,一缕晨雾在淡淡地飘散。
寂静的街头传来吱吱呀呀的木轮声,两辆水车在四个苦力尽力的推拉下艰难地驶入琉璃厂的街上。
松竹斋的门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走出来,开始卸下门板、窗板,另两个小伙计在店内、店外洒扫起来。
两个乞丐伸伸懒腰,不情愿地站起来。
又一个小伙计提着食盒出了店门,向街东头走去。
街上其他店铺也在纷纷准备开门。
进城卖菜的小贩推着菜车说笑着走过。
松竹斋的小伙计林满江来到了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前。早点摊已有几个食客,老板正忙着招呼。
林满江拿着早点一路小跑,回到松竹斋。他没进店门就看到了站在店当中的著名书画家、金石篆刻家赵之谦。
林满江:赵先生,您这么早就来了?我正要给您送货去呢,我们掌柜的昨儿晚上亲自给您翻柜底子,一宿没回家,愣不让我们插手,我估摸着现在还在楼上睡着呢。
突然,一阵嘈杂之声由远而近,林满江回身向街头望去,一队兵勇在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带领下从街头走来,各铺面里的人都出门观看。
官兵均是一副征战着装,士兵的身上都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们经过连夜赶路,神态有些疲惫,但非常严肃。
松竹斋二楼有一扇窗被推开了,掌柜张仰山出现在窗前。他显然是听到了街上的喧闹,探身观看。
部队由远而近。
张仰山一边穿着衣服一边从楼上跑下。
……
赵之谦看着迈出门槛的张仰山:仰山兄,听说你为我准备了一宿的东西,真让我过意不去。
张仰山:你不是急着要回南方吗?
一将军在他们面前突然勒马站住。
赵之谦一愣:元培兄!
直隶绿营总兵郑元培翻身下马。
郑元培:之谦兄,真没想到,京城遇故知!
赵之谦和郑元培握手不放,片刻,对张仰山:郑元培郑大人,我的同乡,直隶绿营总兵。
张仰山抱拳:郑大人,久仰久仰,敝人张仰山,恳请郑大人到松竹斋小歇片刻。
郑元培站在原地未动,对张仰山、赵之谦一抱拳:张先生,元培此次公务在身,不敢久留。如今军情紧急,若不是遇上了之谦老弟,我是连马也不会下的,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赵之谦:元培兄,我明日就启程回家乡,你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郑元培:我刚从家里出来,能有什么事?不过,我劝你缓些时候再走,眼下这路上不太平啊。
张仰山出来,身后跟着林满堂,林满堂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杯清茶。
张仰山给郑元培、赵之谦送过茶杯,三人一饮而尽。
郑元培双手抱拳:二位请留步,咱们后会有期。
郑元培上马而去。
茂源斋在松竹斋的斜对面,陈掌柜站在台阶上,斜眼看着松竹斋,对身边的小伙计庄虎臣一撇嘴,愤愤不平地:哼,倒真能巴结,早晚得让你栽在这上头,一大早儿就他妈给我添堵!
陈掌柜拂袖而去,小伙计庄虎臣愣在原地。
北京通州张家湾。
1860 年9月,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占领天津后,进逼北京。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率马步队 1.7 万人部署于通州张家湾、八里桥一带。另有直隶提督成保、礼部尚书瑞麟及副都统伊勒东阿等督带的 1.6 万余人驻于通州附近地区,总兵力 3 万余人,一场大战在即……
大路上,一队队清军步、骑兵在行进,大军所经之处卷起漫天的烟尘……
清军的预设阵地八里桥附近,无数清军步兵在挖掘战壕,设置障碍物。
郑元培纵马奔来,他弓马娴熟,手执弓箭在马背上做出各种动作,时而镫里藏身,时而倒骑马背开弓射箭,一支支羽箭准确地射在远处的靶心上……
围观的清军士兵们发出一阵喝彩声。
一匹快马自远处而来,马背上的士兵勒住马缰高喊道:郑大人,督标大人有请。
铺子里没有客人,张仰山在一块乳白色的石头上刻字,专心致志。
林满江从后面出来,给张仰山端了茶来。
张仰山:满堂,有事吗?
林满堂:今儿早上……我去了趟库房……
张仰山停止了刻字,抬头等林满堂接着说。
林满堂:以咱们的货底儿,再过他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是没问题,怕就怕……万一这次的货要是再运不上来,那可就有点儿……不好办了……
张仰山:哦?安徽那边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林满堂:昨儿夜里崔掌柜让人带了口信儿过来,说是货到了山东境内,正赶上长枪会配合洪秀全造反,专在运河上劫船,所以只能临时改走陆路了。唉!之前因为江南闹长毛子,所以这回他们是特地等到了江北才走的水路,可谁承想,好容易避开了长毛结果又出来个长枪!……唉!
张仰山起身安慰:从山东过来,走得快也得三四天,现在送信的人既然都到了,我看咱们的货应该也就这两天了。
林满堂看着张仰山,叹了口气。
督标府。
一桌酒席已经摆好,督标魏大人坐在上座,五六个军官、幕僚分坐在他身旁。
兵丁通报:郑大人到。
郑元培随声走进来,见到酒席略有一怔。
军官、幕僚们纷纷站起来向郑元培抱拳行礼。
魏大人安坐不动,向郑元培笑道:郑大人姗姗来迟,该当何罪呀?
郑元培向魏大人行礼:标下郑元培来迟一步,望魏大人恕罪。
魏大人笑道:免罪,先自罚三杯。
郑元培:遵命!
他连饮三杯。
众人纷纷叫道:痛快!郑大人果然痛快!
郑元培坐下:魏大人,听说洋人已在北塘登陆,天津也失守了,通州是京城的门户,张家湾乃洋人必经之要地,估计我们会在张家湾一带与洋人进行一场血战,您觉得有把握守住通州吗?
魏大人四处望望,小声说:依我看,这一仗胜负很难讲,凶多吉少啊!
郑元培:魏大人,此话怎讲?
魏大人:事情是明摆着的,蒙古骑兵虽剽悍,可长枪马刀对付不了洋枪洋炮,绿营兵军备废弛,久疏战阵,军纪涣散,使用的大炮还是前装式,炮弹也是球形实心弹,可人家的炮弹是尖锥形,落地就炸,而且一炸就是一大片,几十号人非死即伤。唉!论兵器,我们比人家差远了,人多管什么用?
郑元培:去年我们在大沽口开战,打得不是不错吗?击沉三艘英吉利兵船,洋人死伤四五百,连英吉利的海军头领、副头领也是一伤一死,他们到了也没能攻占大沽口炮台。
赵大人:这次他们知道大沽口炮台不好惹,干脆从北塘上岸,然后就攻打了天津城。今天上午我还得到探报,说洋人用骡马拉着大炮,排着队从天津城里出来,看样子是奔北京来了。
郑元培猛地放下酒杯:那我们还敢在城里喝酒?应该上阵迎敌了!
魏大人:慌什么?时间再紧也得吃饭喝酒呀,总不能空着肚子上阵吧?别着急,他们且到不了张家湾呢。
松竹斋还是没有客人。
张仰山依旧在静静地刻字。
林满堂在收拾已很整洁的厅堂,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心不在焉。
一位客人行色匆匆地进来,林满江赶紧迎上去。
客人坐下,摘下帽子扇着汗,这时有小伙计端来茶水,客人一饮而尽。
林满堂打开单子,念起来:胡开文松烟墨一锭,云烟墨一锭,中烟墨两锭,描金墨龟、墨青蛙各一对;贺青莲的寸楷、中楷羊毫各三支,五紫三羊、鸡狼毫各三支,清秘阁八宝印泥一两,陈寅生刻铜墨盒一个,松竹斋大八行、小八行素白笺纸各五令,周全盛折扇两面,丈二精皮双加宣十五张,四尺熟宣一令,虎皮宣一令……
一边刻字的张仰山听得抬起了头,打量客人:这位年兄,您这单子就好像是量着我们松竹斋开的一样啊,列的全是我们家的招牌货。
客人:敢情,这单子是我们老爷亲自列的。
张仰山:我知道了,你家太老爷一定是钱鹏举,钱大人。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老大人还惦记着我们松竹斋,家父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感激不尽。您稍坐,我先写一份谢帖,请您一并带回去呈给老大人。
林满堂出来,拿着几个大小纸包。
林满堂:货备齐了,您要不要再过下目?
客人:不用了,您既然说备齐了那就行了,只是回保定还要一路颠簸,麻烦您尽量给包结实一些。
林满堂:这个您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张仰山递上一个信封:有劳您了。
客人接过纸包,小心地放进怀里。
客人:请留步吧。
林满堂:您慢走!
客人上马离去
郑元培:魏大人,标下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魏大人:但说无妨。
郑元培:我觉得我们的排兵布阵有不少破绽,您看……
魏大人“砰”地将酒杯足敦(造字,足字旁)在桌上:放肆!
郑元培及众幕僚慌忙站起来,垂手肃立。
魏大人:此次御敌方略是僧亲王亲自制定,经圣上批奏而成。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议论圣上和僧亲王的御敌之策,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郑元培及众幕僚垂手而立,无人吭声。
一个小太监骑在马上,神色匆忙并有些不耐烦地:松竹斋的张掌柜在吗?
张仰山和林满堂匆匆跑出来,行礼。
张仰山:在下张仰山,请问公公有何吩咐?
小太监:内务府刘大人有令,松竹斋即刻筹备素白官祈五千令,分三、五、七日三批供应,不得有误!
张仰山和林满堂闻言一惊。
咸丰十年八月初四,1860年9月18日。
通州县城外。
客栈之外乱哄哄的,各色人物穿梭不息。
林满堂突然看见了什么,伸手指着一边:掌柜的,郑大人也在这儿!
张仰山回头看去,只见郑元培骑在马上,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郑元培打马过来,下马:张掌柜,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仰山:唉,一言难尽啊!有批货,内务府要得急,我怕万一有什么闪失担待不起,干脆自个儿跑一趟吧。
郑元培:张掌柜,现在战事一触即发,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看你们还是改走小路为好,那样比较安全,脚程和走官道也差不太多,我派人领你们过去,如何?
张仰山:那就听您的吧。唉,要不是内务府催得急,我也不会赶这个时候出来。
郑元培回身示意两个兵勇过来:你们二人把张先生送到去码头的小道上,然后就速速回来。
兵勇:遵命!
1860年9月18日中午,英法联军先遣部队7000人向布防在张家湾的清军开战。一个小时以后,张家湾失守,清军全线后撤至八里桥。英法军队随即占领通州县城,其所经过之处,居民死伤无数,上千妇女投水自尽。
张家湾某村。
不计其数的清兵、民勇战死在炮位旁、田地里、菜园中、道路上,野狗吞食着尸体。
远方不时传来零星的炮声枪声。
张仰山、林满江驾着马车而来。
马车进了村子,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忙碌着办丧事的人,人们哭泣或沉默。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前,院门大开,可以看到房屋已被烧毁。
林满堂一惊,大叫着跳下车,冲进院子。张仰山随后跟了进来。林满堂发疯似的在院里到处找着、喊着,却一个人也没找到。
张仰山:满堂,别着急,他们肯定是躲出去了,咱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林满堂满脸泪痕,看着张仰山无力地点点头,张仰山扶着他走出院子。
另一院内,满院子的死尸,其中不乏衣衫凌乱的妇女,几个孩子也倒在血泊里。
张仰山:满江,洋鬼子保不准还会来,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林满江的哭声更大了。
通惠河上,一条木帆船沿着河道慢慢行驶。
船甲板上站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男人——浙江巡抚衙门文官、巡抚特派密使陈永章。
陈永章身旁站着两个侍从。
侍从甲央求:陈大人,能不能也让我们开开眼?巡抚大人到底送了怡亲王什么礼物?
陈永章:怀素和尚的狂草《西陵圣母帖》听说过吗?
侍从甲、乙同时惊呼:老天爷,这可是稀世之宝啊!
陈永章笑道:怎么,这就吓着啦?还有呢,宋徽宗赵佶的《柳鹆图》,这幅画儿的价值你能估计出来么?
侍从甲、乙拼命摇头:无价!无价!
陈永章:有这两件宝贝在手,还怕怡亲王不给巡抚大人办事儿吗?
一个英国军官——英国远征军第5步兵团上尉威尔逊用单筒望远镜望着河里的木帆船。
望远镜里,船桅杆上挂着浙江巡抚的大旗。
威尔逊:这是一条官船,命令炮兵架炮……
英军炮兵迅速架好野战炮,一双手将炮弹推入炮膛……
陈永章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喊:停船!停船!
威尔逊、翻译及几个英军士兵跳上木船。
英军士兵们在船舱里搜查,一个雕刻着精美图案的樟木盒子被搜了出来。
陈永章舍命向樟木盒扑过去:给我放下!
他马上被英军士兵的枪托砸倒,陈永章哭喊着在甲板上爬向樟木盒:该死的洋人,你们打死我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你们把它抢走……
威尔逊及士兵们开枪了。震耳的枪声过后,陈永章和侍从、水手们全部被打死在甲板上,鲜血流淌着汇成一条小溪……
威尔逊打开木盒,拿出画轴展开:这是什么画?
翻译一看大惊:天哪!宋徽宗赵佶的手迹?!
通州八里桥。
洋兵马队分成两翼,步兵分为三排,前排卧姿,中排跪姿,后排站姿。前排先开枪,中、后排按序射击。
清军枪炮齐施。
民团抬枪猛扫,刀矛挥舞,潮水般进攻的清军步兵在弹雨中纷纷栽倒……
手执弓箭、马刀长矛的蒙古骑兵迎着弹雨向前冲锋,在洋兵的火力下,骑兵们纷纷从马背上栽下来……蒙古骑兵们尽管遭受了重大伤亡,但前仆后继,继续攻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洋兵发射数百枚火箭。
清军战马未曾见过这种阵势,大多惊骇往回乱跑,冲乱了后面的步队。
郑元培率领众将士奋力冲击,敌人死伤众多。
一颗炮弹在郑元培的身旁爆炸,他在火光中翻身落马,一群士兵拼死抢下郑元培。
清军官兵铅弹火药俱尽,坚持以刀矛拼杀,激战异常惨烈。
洋兵炮弹倾泻在八里桥上,汉白玉桥栏大部被炸得粉碎。
一个身穿盔甲战袍的武将骑着马站在桥中央。
此人乃僧格林沁亲王,八里桥战役之统帅。
炮弹在僧格林沁身旁不断地爆炸,他身边的亲兵纷纷倒下,僧格林沁神态自若,面无惧色。
一个身材高大的蒙古旗手,挥舞着一面写有黑字“僧王”的大黄旗,把这面旗帜不时指向所有的方向,所有清军士兵的眼睛都注视着这面旗帜,它正在向全体中国军队下达着命令……
通惠河两岸尸横遍野,河水已被将士们的鲜血染红。
英法联军见八里桥久攻不克,于是全数沿通惠河南岸向西,改向广渠门进犯。清军统帅见此情景,放松防守,更有一些官员、将领畏惧动摇,致使军心涣散,英法联军乘机回犯,清军迎击不及,八里桥最终失守,英法联军向北京开进。
张仰山和林满江赶着马车抄小路疾驶。
一群清兵簇拥着受伤的郑元培从前方撤下来。
张仰山吃了一惊:天哪,是郑大人负伤了?快,快把郑大人放到车上来!
众清兵把郑元培放在马车上。
威尔逊上尉率一小队士兵刚刚走下山坡,迎面和护送郑元培的清兵猝然遭遇……
英军士兵们来不及开枪,双方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一个英军士兵被清兵砍倒,他背囊中滚出了一个物件,这物件一直滚到马车旁张仰山的脚下,张仰山和林满江躲在马车下,惊恐地望着混战中的士兵们,没有注意到这个雕有精美图案的樟木盒子。
双方的士兵不断地倒下,最后只剩下郑元培和威尔逊,两人浑身是血,都已精疲力竭,威尔逊左肋中了一刀,郑元培腹部又添新伤,两人刀剑脱手后又厮打在一起,在地上滚动着,威尔逊从军靴里拔出匕首,用身子压住郑元培,匕首尖一点点接近郑元培的胸膛,郑元培用双手托住威尔逊的手腕,双方竭尽全力地坚持着……
张仰山推开林满江,随手从地上捡起樟木盒向威尔逊掷去……
樟木盒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威尔逊的后脑勺上。威尔逊一怔,被分了心,郑元培抓住时机,双手将威尔逊握刀的手反转,用力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膛。威尔逊终于两眼翻白,倒下死去……
郑元培终于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张仰山对林满江合力将郑元培抬上马车。
张仰山随手捡起木盒跳上马车:快走!
马车卷起一股尘土跑远了……
张仰山和林满江坐在马车上,着急地往回赶路。
高碑店。
马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炕桌上,一灯如豆。
林满江和张仰山费力地把郑元培抬到土炕上。
张仰山小心翼翼地给郑元培清洗伤口。
林满江不停地往郑元培的额头上敷着冷手巾:掌柜的,怎么办啊?
张仰山瞅瞅奄奄一息的郑元培,又瞅瞅林满江,一时也没了主意。
外面突然又急促地响起一阵枪炮声,两人慌忙捂住了油灯。
半晌再没动静,两人才又松了一口气。再看郑元培,伤口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血,刚刚包好的伤口又被血水浸透了。
张仰山:要是照这么个流法儿,肯定挺不过去了。
林满江着急地搓手跺脚:哎呀!真急死人了,这方圆十几里一个活人都见不着,哪儿找大夫去啊?
张仰山坐在炕沿,忽然眼睛一亮:快去咱们车上给我拿一锭胡开文的“苍佩室”来!
林满江诺诺地:这可是胡开文的百年老墨,比金子还贵啊……
张仰山:管他呢,救人要紧!
片刻,林满江端着一小盆还冒着青烟的纸灰进来,臂下还夹着一大卷宣纸。
张仰山把纸灰倒进墨汁调好。
张仰山:你把郑大人的伤口解开,扶住了。
林满江小心翼翼地解开郑大人的战袍,露出了伤口。郑元培又呻吟了两声。
张仰山把调好的糊状墨,往郑大人的伤口上涂抹。
林满江惊讶地:掌柜的,您这是……
张仰山:我记得在《本草纲目》上看过:墨为百草之霜,故可入药,有消炎止血之功效。
林满江:那刀枪伤也能治吗?
张仰山:这不是没法子吗?试试吧,但愿老天能助郑大人挨过这一关。
林满堂用力地点点头。张仰山继续把墨涂上
不一会儿,几十层沾水的宣纸裹在郑元培的身上,就像打了一层石膏。
林满堂凑过去好好看了半天,忽然兴奋地:掌柜的,这血还真止住了!
张仰山脸上露出了笑容:天助郑大人哪!
第二天,郑元培苏醒过来,见张仰山、赵之谦站在身旁,他不解地:这是在哪儿?
赵之谦笑道:这是松竹斋张兄家,元培兄,是张兄救了你一条命!
郑元培着急地:战事如何了?
赵之谦:嗨!听说八里桥失守的第二天,皇上就带着皇后、妃子和王公大臣跑到热河去了。
张仰山:今儿早上伙计从海淀那边回来,说洋兵进了圆明园,把能抢的金银珠宝、古玩物件都抢了,带不走的就放火烧,这不,大火都烧了两天两夜了。唉,圆明园、万寿山、香山、玉泉山的宫殿,全毁了!
郑元培“啪”地一拍炕沿:这帮兔崽子!
林满江端上来一碗鸡汤,张仰山接过来,递给郑大人:您先把这个喝了。
郑元培凝视着张仰山:张掌柜……不,仰山兄,我郑元培这次大难不死,全仰仗仰山兄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我郑元培这辈子若是报不了恩,我的子孙后代也要替我报恩。
张仰山:郑大人客气了,我一个买卖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谈得上出手相救?说实话,我当时吓得魂儿都没了,只是随手抄起个木盒子砸过去……哎哟!对了,那个木盒子哪儿去了?俊臣哪,你把木盒子放在哪儿啦?
林满江捧着樟木盒走进来:掌柜的,就是这个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仰山打开木盒,拿出两个卷轴,分别打开,平铺在炕上仔细端详,他突然大吃一惊:老天爷啊!之谦兄,快来看,这是谁的手迹?
赵之谦急忙凑过来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颓然坐在炕沿上:我不是做梦吧?宋徽宗和怀素的手迹?!
一刹那,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34年后,清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
北京一条宽敞、整齐的胡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宅子里跑出来,跨过门槛时摔了一跤。
这个少年就是松竹斋老掌柜张仰山的孙子张幼林。
迎面过来一辆马车,车厢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有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是个外国人;女人看上去很年轻,非常漂亮,衣着华丽。
伊万:秋月小姐,我们今天可以一起共进晚餐吗?
秋月:伊万先生,真不好意思……
这位伊万先生乃俄国贵族,华俄道胜银行主管。秋月小姐则是南京秦淮河名歌妓。
伊万:又是因为杨大人?
秋月抱歉地:是,我稍后要去见他,所以晚餐恐怕要改日了。
伊万:那好吧。只能怪我们认识得太晚了。不过我不太明白,既然你跟杨大人是好朋友,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呢?在俄国有很多人是这样的。
秋月:可在中国不行,杨大人刚刚调到刑部,如果传出去和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来往,弄不好是会丢官的。
伊万:所以你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和我在一起?
秋月点头。
张幼林低头走路,马车经过他身旁,后车轮溅起地上的泥水,溅到他的长衫上。
张幼林大怒,一把将车夫从马车上揪下来:我看你是找揍!
马车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住手!
秋月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张幼林抬头一看,顿时被秋月的美艳惊呆了……
秋月看见了张幼林长衫上的泥点,嫣然一笑:这位公子,真对不起,我们弄脏了你的衣服,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回府上把脏衣服换下来,我们拿去洗,洗好了给你送回去。
张幼林:那倒不必。
张幼林目送着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一动不动。
刑部衙门。
一顶官轿停下,一个官员下轿,走进刑部大门。
此人乃新任刑部左侍郎杨宪基。
刑部官员李大人打着哈欠走进来了:呦,杨大人,您早哇。
杨宪基有些不悦地:您昨儿晚上没睡好吧,怎么这么没精神?
李大人:我昨个陪贝子爷,就是想探一下这案子的底儿,别让您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嘬瘪子,这也是为了孝敬您。
杨宪基:您是说,这案子有背景?
李大人:杨大人圣明,您想啊……
杨宪基听完李大人的话,沉默不语。
琉璃厂。
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潘家伙计:您可别为难我这个当伙计的……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上批货的银票带回去,我求您了!
松竹斋的大伙计林满江已经五十多岁了:我这个当伙计的主不了这么大的事!再说,最近松竹斋的周转确实有点难,您回去跟潘掌柜多美言几句,就说,冲着祖上两百年的交情也要相信松竹斋决不会赖你们的账!
张幼林进了松竹斋。
潘家伙计和林满江一愣。
林满江:呦,孙少爷,您来啦。
张幼林:我叔儿呢? 我妈让我找他回去。
林满江:老爷子的病好点儿了吗?
张幼林还没顾上回答,从门外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来人是张仰山的孙子,现任掌柜张山林的儿子张继林。
张幼林:继林,你爸爸呢?
林满堂还要再问,两个少年已经匆忙跑出去了,林满堂一脸担忧。
张仰山家。
老爷子张仰山半躺在卧榻上,一个劲儿咳嗽。
一个中年妇女——张幼林的母亲张李氏关切地给老人捶背。
张李氏:爸,我让幼林去叫山林、继林父子了,他们马上就到,您别着急。
张仰山吐出一口痰,喘息了一会儿:幼林妈,张家可真是……对不住你啊!
张李氏:爸,您要是这么说,就是没把我当咱张家的人,侍候公婆是媳妇的本分,梦林他把我们娘儿俩撇下了,可咱这一大家子谁不照顾我们?这是多大的福气,媳妇可是知道的!爸,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安心养病,只要您硬硬朗朗的,就比什么都好。
张仰山:幼林妈,我如今还有一件事,得要你答应我。
张李氏:您说吧,爸,但凡能做到的,我都答应您。
张仰山直视着儿媳,一字一顿地说出:好!我要你,等我过去之后,把这个家,还有松竹斋,接掌过去!
张仰山: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咱们松竹斋这块招牌,我不过才活了六十多年,它可是有两百年了,咱张家几代人的心血,最后就成了这块匾啦!要是梦林还在,我也就不操心了,可山林这样子……他的心思就不在这儿,继林和幼林又都没成人……唉,老张家这副担子,就只能托付给你啦!
张仰山说着给张李氏作了个揖。
张李氏的眼泪又流下来:爸,儿媳无德无能,但就算拼上一条性命,也一定不让松竹斋断送在晚辈们手里。继林、幼林都是懂事的孩子,二弟也会帮我,您就放心吧!
张仰山: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踏实了……
张山林和张继林神色忐忑地等在院子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房门开了,张幼林探出身子,招手:叔儿,快来!
张山林赶紧答应一声往里走,幼林继林随后进入。
张李氏:二弟,快来,爸等着你呢!
张山林再探头向床上看了看垂危的张仰山,有点不知所措,张李氏把他让到床边。
张仰山睁开眼睛,见张山林不安地站在卧榻旁,再往后看是两个孙子,目光垂下。
张仰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少顷开口:幼林,扶我起来。
张幼林赶紧上去,把爷爷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张仰山运了一口气: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你们心里可能多少也有点儿数,我是要把家里的事交代了……
张山林有点儿慌,回头看看张李氏,张李氏眼圈红着。
张山林:爸……
张仰山:继林,你去把柜子下面那个门打开,里面有个樟木盒子,把它拿过来。
张继林:哎!
茂源斋南纸店。
茂源斋的陈掌柜正在前厅里喝茶。
庄虎臣走进来。
陈掌柜:虎臣啊,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得怎么样?
庄虎臣笑道:掌柜的,您就放心吧,我跟恭王府的大管家王鹤年是朋友,他已经把那幅书法帖子送到恭亲王的手里了。
陈掌柜:虎臣啊,这件事儿要是成了,我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出了这么个高招儿,咱茂源斋想呛松竹斋的行,门儿也没有!松竹斋戳在琉璃厂有二百年了,别的甭说,就是专供科考用纸这一项,就等于是坐地收银子,琉璃厂几十家南纸店只有干瞪眼儿的份儿。
庄虎臣:所以说得想辙呀,要是咱茂源斋把这笔买卖呛过来,那就轮到别人干瞪眼儿喽!咱进贡的帖子虽说不是怀素的真迹,可好歹是北宋的摹本,应该说是拿得出手了。
陈掌柜:话是这么说,可你还得多用点儿心,机会难得,咱们得让它万无一失才行!
庄虎臣看了一眼暗自发狠的陈掌柜,点了点头:掌柜的,我们断了他松竹斋的货源,这事儿就靠谱了吧?跟您说,我刚从潘家的大伙计那儿摸了底了……
陈掌柜:快说说……
一个雕刻精美的樟木盒放在桌上。
众人神情肃穆。
张仰山:打开,慢点儿,千万小心。
张继林小心翼翼打开两个卷轴,怀素的《西陵圣母帖》和宋徽宗赵佶的《柳鹆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张山林等人围上来仔细观看,大家发出一片惊呼声……
张幼林:爷爷,这真是宋徽宗的手迹吗?
张仰山:问得好,如今,恐怕只有宋徽宗赵佶再世,才能分得清哪些是他亲笔所作的 “宣和体”,哪些是翰林图画局代笔染写的“院体”了,后来的人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没有定论,就一概都算作是徽宗的宣和体,这幅《柳鹆图》就是如此,它和怀素和尚的《西陵圣母帖》,均为稀世之宝,是多少大家、皇族梦寐以求之物啊,你们能拿在手上,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张仰山:元培兄转战南北,一开始我写过几封信,但三十多年过去了,从未见到他回信,只是听说,他随僧王爷去了山东剿灭捻匪,后来僧王被俘被杀,他的部下因而七零八落,算是再没有这一支了。再后来,之谦兄从老家得来消息,说郑氏一族几乎惨遭灭门!只有个孙女,被奶妈偷着带走了……唉!元培兄一世英雄磊落,精忠报国,他万万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啊!张仰山叹息着,眼光落在两幅字画上。
恭王府。
恭亲王奕䜣正在欣赏一幅书法。
恭王府大管家王鹤年垂手站在一边。
恭亲王突然将帖子扔在桌上,仰天长叹:怀素狂草,笔法瘦劲,飞动自然,如骤雨旋风、随手万变,却又法度齐备,难怪米芾说“怀素如壮士拔剑,神采动人,而回旋进退,莫不中节。”要是能找到怀素的真迹,我宁可用这座恭王府来换。
王鹤年:哎哟,那可就不值了,怀素的真迹再值钱也抵不上半个恭王府啊?
恭亲王:架不住咱喜欢啊,再说了,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可怀素的真迹却不可再生,那是无价之宝,你懂么?
王鹤年:王爷教训得是,奴才记住啦。要依我说,是这茂源斋的陈掌柜不懂事儿,他明知道咱王爷喜欢玩个字画儿什么的,还不拿个怀素的真迹孝敬王爷,居然敢拿个假东西来糊弄咱?
恭亲王:这陈掌柜的也不容易,难得他一片孝心,知道咱好玩这个,弄不着真迹,弄个宋代的摹本也就不易了。
王鹤年试探地:那……王爷,陈掌柜的求您的事儿……
恭亲王:求我什么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王鹤年: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茂源斋不是家南纸店吗?陈掌柜的想求您和翰林院打个招呼,这次科举考试的试卷纸张能否用茂源斋的?
恭亲王:那就用茂源斋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我跟翰林院打个招呼就行了。
《柳鹆图》、《西陵圣母帖》被张幼林和张继林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起,樟木盒放到张仰山枕边。
张仰山:当年我和郑大人同时得到的这两件国宝,我曾请他任选一幅作为纪念,但郑大人坚辞不受,声称救命之恩已经难以为报,岂敢再打书画的主意?
张山林:爸,我会好好保管的,您放心吧。
张仰山微微不悦:我说让你保管了吗?梦林媳妇……
张李氏:爸,我在这儿。
张仰山抚摸着樟木盒:从今以后,这两件宝物由你来保管。
张李氏:凡是您交代的事,儿媳豁出命来也要做到。
张仰山把樟木盒交到张李氏手里:张家的子子孙孙听好……
众子孙全部跪下听训。
张仰山:这两幅字画,其中一幅为张家替郑家保管,尔等当小心珍存,如郑家有后,当物归原主不得有误;如郑家无人,则此物当留存张家;这两幅字画,不论何时何地,永不得变卖转让,如有违例者,逐出家门,永不为赦;松竹斋遇有大事不好决断,由梦林媳妇做主,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众子孙:听清楚了!
张仰山如释重负,仰天长啸:元培兄,之谦兄,我来也……
张仰山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下。
众子孙们哭喊着扑过去。
三个月后。
张山林家院子。
天空中飘着雪花。
张山林穿着宝石蓝色的软夹袍,梳着长辫子,头戴一顶瓜皮小帽,正提着鸟笼子从外面晃进来。
张继林坐在一边看书,张幼林正在用冷水往一只太平鸟儿身上喷,这只太平鸟儿顺着羽毛向下滴水,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张山林急了:我说继林啊,你兄弟这么折腾我的鸟儿,你怎么也不管管?幸亏我回来得早,照幼林这折腾法儿,到不了晌午,这鸟儿就得玩完啦!
张继林抬头看了一眼:爸,您没见我正看书呢吗?昨儿个幼林背韩愈的《应科目时与人书》背了个颠三倒四,挨了先生的板子,我可不想挨板子。
张山林:幼林,你又挨板子啦?这是第几次了?
张幼林放下手里的凉水瓶,无所谓地:谁知道是第几次,我早记不清了,再说了,当先生的,哪儿有不打人的?习惯了就没事了。
张山林:嘿,你小子怎么这么说话?你要是好好学,人家先生干吗要打你?你爸小时候可不像你,那可是人见人夸的好孩子。
张幼林:叔儿,我知道,我爸从小就用心读书,是人见人夸的好孩子,可我爸他弟弟就差多了,从小就不爱读书,又玩鸟儿又养虫儿的,听说十五岁了还背不下《三字经》,叔儿,有这事儿吗?
张山林尴尬地:你小子跟叔儿斗咳嗽是不是?话里话外的挤对谁呢?你以为玩鸟儿养虫儿就容易?干这个也得有灵气。
张幼林:那是,听说朝廷把养鸟儿养虫儿也列入科举应试了,叔儿啊,您得再加把劲儿,保不齐能拿个鸟儿状元回来。
张继林听得大笑起来:爸,您得先从乡试考起,先闹个鸟儿秀才,鸟儿举人什么的……
张山林:你们俩又没大没小是不是?学会拿我打镲了?
琉璃厂。
潘家的几个人正向松竹斋走去。
伙计甲:这都来几趟了?他就是拖着不给!
伙计乙:要说头前儿,松竹斋可不是这样儿,都打了几辈子人的交道了,现如今,怕是真要败落了!
伙计甲:这回可得好好说道说道,松竹斋欠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啦。
伙计乙:松竹斋的张掌柜的整个是一甩手掌柜的,这位爷心思压根儿就不在买卖上,一见了鸟儿比见了媳妇还亲,就冲掌柜的这种玩法,松竹斋早晚趴下。
伙计甲:照这么说,咱可得盯紧点儿,回头松竹斋垮了,咱到哪儿要账去啊。
张幼林:叔儿,这生鸟儿火性忒大,您说怎么调教?
张山林:瞧着点。先把脖索去了,进屋把那根粗绳拿出来,再拿点小麻籽来。
张幼林从窗台上的一个罐子里抓了一把小麻籽,递给张山林。
张山林把小麻籽放在左手心儿上,徐徐诱鸟儿俯就手心来吃食。
张山林换用右手,以大拇指捏一粒小麻籽,上下摇动,吸引鸟儿的注意力。小鸟儿注视了一会,迅速将小麻籽啄去。
张幼林兴奋地:有门儿!
张山林:你小子,学着点儿吧,要论玩你还差着行市,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养鸟儿?这里面学问大啦。不服是不是?回头真让你看看我怎么熬鹰,嗨,不是吹的,连着七八天不睡觉,不用换人,看谁扛得过谁,不把那鹰熬趴下,我给你当侄子。
张幼林:别价,还是我给您当侄子吧。
张继林放下书:幼林,你还玩那?昨儿个挨打还没挨够是怎么着?先生说了,明天要考《系辞上传》,得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明天考你怎么办?
张幼林继续逗鸟儿:那着什么急呀?不就是《系辞上传》么?背下来还不容易,我给你背几句,“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怎么样?
张继林惊奇地:你会背?没见你下工夫呀?那《应科目时与人书》呢,怎么背得一塌糊涂的?
张幼林:我成心的,压根儿就没打算好好背,谁让那老头子老训我?
一个伙计走进来,张山林抬起头来:有事吗?
伙计:掌柜的,潘家又来催了。
张山林停下手里的活儿,沉默不语。
伙计:掌柜的,您得拿个主意,潘家的人还在铺子里等着呢。
张山林无奈地:你瞧着办吧。
张幼林不耐烦地:没瞧见我叔儿正忙着吗?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大不了赔他几个钱。我说,往后别老拿这些破事儿烦我们成不成?
茶馆。
大门口一伙计招呼着刚进门的客人。一小伙计手提一把硕大的铜壶跑上楼,边上楼边喊道:慢回身,水来啦!随着看到单间里正在含情相对的杨宪基与秋月。
杨宪基握着秋月的手:我对不住你,你随我千里远到京城,我却不能把你接到家中……我原以为在天子脚下就可以磊落行事,没想到更要看人脸色。
秋月:大人,别这么说,您为秋月赎了身,我能与大人同居京城,已经心满意足了。大人,我爷爷临终前对我父亲说,我们不做官,贪官就更有恃无恐了,您不能心灰意冷,只是要小心行事……
张山林还在玩鸟儿,林满江急匆匆闯进来:掌柜的……出大事儿啦!
张山林面不改色地:天塌不下来,太平盛事的,能出什么大事?
林满江凑上去快速低语,张山林皱着眉头听着。
张山林:嗨,我还以为天塌了呢,没事儿,满江,承办官卷这事听着没什么,可那是什么人都能接的吗?不定是哪来儿的风言风语呢,你还就真让人给吓着了?
林满江:哎哟掌柜的,这么大的事儿,要不是确凿可靠,我能这么急着跑来找您吗?这回是真的麻烦啦!往年翰林院早就来人了,可今年都到现在了还什么信儿都没有呢!
张山林继续逗鸟儿:哎,满江,我说是你心急吧?这没来人——咱就等着呗。反正早晚得来,再说了,他们不着急咱急什么呀?就算日后皇上要怪,那也得先怪他们翰林院,也到不了咱松竹斋这儿……
林满江:哎呀,掌柜的,要就是翰林院还没来人,那倒好了!可这回,咱们这边儿没动静儿,有的人有动静儿啊,这我还能不急吗?
张山林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停下逗鸟:你这话怎么说?谁有动静儿啊?
林满堂:我听说,茂文斋两个月前就派人去南边进货了,而且……去的是湖州潘老板那儿……
张山林:你的意思是?
林满江:这事儿非同小可,官卷是咱们家的大头儿,说它是松竹斋的命根子也不为过,这些年兵荒马乱的,生意大不如前,要是再把这看家的买卖给丢了……那松竹斋还能不能保住可都不好说了!
张山林:那现在有什么辙呀?
林满江:事到如今,咱得先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估计一半天就能有信儿了,然后咱再商量。
张山林:就这么着吧。潘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吧?你跟他们说等几天。松竹斋是他家的老主顾了,就算真要欠账也欠不到他家呀!。
林满江:我尽力吧,再多说说好话……
松竹斋。
潘家的几个人正在铺子里吵吵嚷嚷:这哪儿像老字号的做派?我们潘家和你们松竹斋做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越来越不守信用了?
伙计一个劲鞠躬:您多包涵,您多包涵,还请回去跟潘爷说,再宽限几日,等松竹斋的银子周转过来,我给潘爷送到府上……
茂源斋。
陈掌柜人未见,声先至:虎臣啊!
庄虎臣:哎!掌柜的,您过来了?
陈掌柜:街上怎么乱哄哄的?
庄虎臣:哦,是对面松竹斋。他们家让人要账要到门上来了,半天了,还没走呢。他们家最近是真走背字儿。说是库房给泡了,存的货都完蛋了,这不人家来要账了,可真够他们一呛的,看来松竹斋的气数要到头儿了。
陈掌柜呷了一口茶,不屑地瞟了一眼庄虎臣:你以为,松竹斋的库房是说漏就能漏吗?
庄虎臣一惊:掌柜的,您是说……
陈掌柜:那当然!我早就说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得让他万无一失才行!哼,我要这一次就让他松竹斋关门滚蛋,再也别想翻身!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让人去他家房上借了几块瓦……
秋月在街上边走边辨认着沿街商家的字号。
街道拐角处,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左爷,琉璃厂一带的地痞恶霸——正色迷迷地盯着秋月,他身边还站着几个泼皮无赖形象的人。
黑三:左爷,我看出来了,您老人家瞧上这小娘儿们了,是不是?
左爷:瞧你说的,漂亮娘儿们谁不喜欢?
另一个心腹喽啰柴河,绰号柴禾的,笑道:那您还等什么?喜欢就说一声,兄弟我把这小娘儿们叫过来就是了。
左爷:你懂什么?对付这种娘儿们可不能霸王硬上弓,在大街上玩愣的,非捅大娄子不可。
黑三谄媚地:这好办,我把这娘儿们引到僻静处,剩下的事儿就看您老人家的啦。
几个泼皮无赖大笑起来。
黑三凑近左爷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左爷大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小子,真他妈的是个狗头军师。
黑三向秋月走去。
……
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