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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女人的命运遭际:一个女人的草根人生

发布时间:2008-4-24 10:22:00


  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狂飙突至,从市井里弄中走出来的少女方丽芸,带着青春的热情、敏感、躁动和迷茫,寻找自己的人生目标,日益复杂的现实却让她疲惫不堪,她竭尽一切心智想摆脱不公的命运,却是渐行渐远。 由此1960年代至今天一个女人的命运遭际得以展开。

  小说涉及了方丽芸的父母以及女儿三代人的人生经历,这个家庭几乎代表了失败的爱情生活的全部形态:同床异梦、外遇、离异、独身、婚前不幸,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终将成为幻想。复杂的人性,多动的社会,命运如丝,人到中年的方丽芸却成了让很多人羡慕又唾骂的“二奶”。人生花样百出,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一个站在边缘的知识人冷峻地观察着草根人生的离合悲欢。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 作者:牟岭 定价:25.00元
 
 



  书摘一叶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嘛,人家丽芸从来都不否认的。”雀斑女人不以为然地瞥了胖女人一眼。又转过来,对向东神秘兮兮地说:“这位大哥,我可不是乱说,你在金鼎巷随便问问,谁都知道的。有的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周末你就知道了。在她的楼下会停着一辆奔驰轿车,就是那个男人的。不过听说她也是个命苦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尽遇上倒霉事,后来傍上了大款,才算过上了舒心的日子。可谁知道这日子能不能长久呢?”雀斑说话尽量闭着嘴唇,小心地掩饰自己的黄牙。

  “是啊,”胖女人接过去说。“丽芸的命真的挺苦的,从小没了爹妈,在姨妈家住,又让人……,咳,我也是听人说的,发生那种事,又是自己家的亲戚,谁能想得到……”


  夏天的一个清晨,向东身上揣着老婆列出的购货单,去S市的金鼎巷商场做回美国前的采购。蓝色圆珠笔字迹的单子上,尽是些干货:木耳、冬菇、海米之类。向东记得来中国探亲前老婆曾嘱咐:这次回国要多买些土特产。具体数量由他决定,原则是根据飞机所允许的限量,多多益善。

  向东在美国教书,暑假漫长,每年都有机会回国,大多是开会或考察讲学,每次出差回国,总能顺便回家呆几天。

  向东琢磨着东西买够一年吃的就行了,实在支撑不了一年,也不是什么问题,去趟中国城,问题也就解决了。其实中国干货在美国都有卖,国内买的无非便宜一点,新鲜一点。费那傻劲买回这些不值钱的土产,向东觉得实在有点划不来。但老婆已经安排了,又不能不照办。再说了,回美国总不能两手空空吧,否则不但面子上过不去,而且确实也无法向老婆和孩子交代。见面后朋友也会问“这次回国带了点什么稀罕玩意儿?”如果回答什么没带,那就显得特寒酸,简直张不开口。

  S市的夏天酷热,六月到八月的一段日子,永远像火炉一样,昼夜几乎无温差,永远徘徊在三十度到三十八度之间。向东记得在S市上大学的时候,到了夏天,身子下面的凉席就像是电褥子,滚热滚热的,毫无凉爽感。现在从美国回去,S市的天气好像比二十年前更闷热了,就像一个不透气的大蒸笼。

  向东这次回国是开会,学术会议结束后就匆忙回到老家S市,终日躲在空调的屋子里,陪父母聊天,接待偶尔来探望的亲戚朋友。他的一些在美国的朋友回国所津津乐道的事情,比如洗脚、揉背、桑拿之类的休闲享受,他统统不感兴趣。他最喜欢这样终日在家,全身心地闲着,每天弄盘凉拌黄瓜,来杯冰镇啤酒,陪着老父老母,或上上网,看看电视。

  于是,采购的任务有意无意地拖到最后几天。

  那天向东起得早些,从凉台的窗户望天空,太阳还未升起,天空浮着厚厚的阴云。昨天气象预报说,下午会有雷阵雨,可能性为百分之六十。向东心里暗喜,阴天出门再好不过了,虽然闷些,但至少不会遭受烈日的灼晒。

  向东买东西向来主张速战速决。临出门前,母亲似乎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去那儿,你行吗?在父母眼里,这些从美国回国的人,大概都变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不会讨价还价,摸不清东西南北,容易吃亏上当。向东笑笑,对母亲说:“放心吧,金鼎巷是我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地方,两年前不是和你们去过一次吗?我记准了那个干货批发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不会有误的。”母亲说:“你就吹牛吧。”

  向东心里想到的那个小批发门市,两年前跟父母一起去过一次,他发现那次买的干货质量的确优良,尤其是木耳,用水泡后,又肥又大,曾被老婆大加表扬,又被责怪买少了。这次木耳是他的重点采购对象。

  乘出租来到金鼎巷东大门,逛市场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小时候那么阔大的一个市场,现在似乎变得又窄又小。向东心里哀叹道,看来真是这样,人长大了,地方就变小了,美国现在不也是近在咫尺了吗?全世界不都在忙活着建设地球村吗?

  不过金鼎巷的人气倒是变化不大。像多少年前一样,人们仍然是那样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的,既是散步,又是购物。向东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在桑拿式的天气里逛街,下车后便径直朝两年前记忆中的小店走去。没走几步,就不得不慢了下来,金鼎巷实在太狭小了,太拥挤了,人群熙熙攘攘,容不得他疾步快走。

  与几个行人碰撞后,向东无奈地顺从了人流,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身上已经汗淋淋的了,索性就慢一点,也算是旧地重游。一下子,向东觉得心情坦然了,触景生情,儿时的记忆于是也渐渐萌动起来。

  S市是省会,整个市区变化极大,每次回国,都有些让人刮目相看的变迁。但眼前的金鼎巷却与城市新区有完全不同的步调,它似乎仍沉湎于过去,仿佛过去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根本与它无关。它老态龙钟,乌鼻皂眼,似乎一切都被排斥在了变革之外,老房旧屋都无精打采地伫立着,错落不齐,东倒西歪。

  向东一边走一边疑惑,是市政府故意保留了一些历史的遗迹,像北京市保留故宫后面那群胡同一样,还是因为整治城市老区太困难,太艰巨,还没有排上日程?总之,金鼎巷市场内两边的小商店,除了多了些花里胡哨的匾牌、彩灯,再就是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仔细看看,大都是些医治疑难病症的广告:什么牛皮癣、阳痿早泄、不孕症、谢顶之类。店面也都显得苍老陈旧,像患了疑难症的病人,杂乱无章地萎缩在两边。

  市场里的街道,和三十多年前一样,没有像样的下水道。居住在金鼎巷里的居民,多年来就习惯把洗手洗菜用过的生活污水,顺手均匀地泼洒在路面上,让污水自然蒸发,同时又是为了阻止尘土飞扬。但天长日久,由于污水多年的沉淀和积累,街道就难免散发出熏人的气味。

  来金鼎巷采购的,大都是些附近的老市民,老人居多,衣着随便,在阳光下,身上还不时散发出汗酸味。这些购物居民主要集中于市场东端的菜市和肉市,不像S市新开发的那些商场,那里顾客的衣着打扮永远都时尚艳丽,姹紫嫣红,领导着S市的服装潮流。

  在金鼎巷里面,通道两边的阴影里或房檐下,仍像三十年前,永远坐着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与世无争的,游手好闲的,很多老年青年男子,都是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芭蕉扇,也有人抱着微型紫砂茶壶,不时地对着壶嘴沾一两口茶水。再有的,就是围在一起打牌的、下棋的。看见下棋的,向东差点就挪不动腿了。他小的时候,最愿意围着看别人下棋,金鼎巷曾是他常光顾的地方,那时候,他会为了看下棋而蹲上大半个星期天。现在这些下棋的人也许就是商场里的住户,一楼的房子装修作了店铺,而楼上,便成了居民的住处。这些打点店铺的人,来了顾客就招呼生意,没有客人就忙里偷闲地找乐子,反正是自己的生意,时间属于自己支配。

  向东在远处就看到了小干货店的招牌:“东北干货批发”,红底金字的牌子,油漆比两年前有些褪色了,显然没有重新油漆过。来到跟前,向东没有贸然走进去,因为店门显得有些冷清,不像菜市和肉市那样门庭若市。这个干货店给人还没有开门上班的感觉。向东特意走过店门,偷眼朝里瞅了一遍,没有见到什么顾客。他又来回走了两趟,才隐约看见里面有三个女售货员,身子伏在柜台上嗑瓜子看报纸闲聊着。

  向东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心里不太情愿走进一个没有顾客而被售货员包围的商店,他最怕被售货员缠住,买和不买都会很尴尬。向东还在犹豫的时候,里面已经传出一嗓子脆亮的声音:“这位大哥要买点什么,进来看看嘛,我们这儿卖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买多了还可以打折呢。”

  向东抬起头,见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她已经来到门口。向东知道已没有了退路,于是点了点头,笑容可掬地走进了商店。

  商店的摆设基本和两年前一样,地上放着几大麻袋干货,柜台上放着一个台秤。这三个售货员围上了向东,操着S市土话,给他解释不同价格的货色,告诉他送人应该买哪种,自己吃应该买哪种。凡是她们说好的那种,向东便装作懂货的,顺手抓起一把,放在眼前仔细瞧瞧,用鼻子闻闻,想说几句话,表示一下自己不是外行,可最终还是害怕露馅,没敢妄发议论,只随便问了问产地是不是东北的。对于这种“是”或“不是”的傻大头问题,人家当然用“是”来打发他了。

  胖女人笑呵呵地说:“是,当然是啦,地道的东北货呢,门口不是挂着牌子了吗?那可不是随便挂的。回去吃着不合适,回来包换。”她大概也看出来向东不像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买主,所以才出言如此爽快。向东没辙,只能相信胖女人。于是他伸出三个指头,指着木耳,请他们称三斤,然后又变成两个指头,冬菇、海米,请他们每样各称两斤。又指着辣椒面、干辣椒、花椒、大料、孜然等调料,各要半斤。看来向东是早上的头一个顾客,又不还价,三个服务员满脸堆笑地忙了起来。

  向东在一旁看她们忙,三个人的面目也清晰起来。除了那个胖女人,另外两个显得年轻一点,都有二十七八的样子。一个女子,一脸黑色雀斑,但看起来倒很精明。另一个女子,年轻清瘦一些,话不多,手脚倒很利索,也许是个新来的,显得没有多少城府,干活却比另外两人快出去了许多。向东心想,这大概不是私营个体商店,否则谁会雇三个人趴在柜台上聊天呢。

  称好的干货一共装满了三大塑料袋。向东心里洋洋得意,此番采购,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要让老婆来做这事,恐怕得两三天的时间。向东从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准备付账。自从三年前他回国被人偷了钱包后,他就学会上街不带钱包了。他每次出门前从皮包里抽出几张一百元的票子,放到后裤袋里,这样既不怕小偷,用起来也方便。

  向东拿着钱正要付账,也就在这时,那个四十多岁的胖服务员突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嘿,丽芸,你要的淮县小米到了,什么时候来取呀,要不要给你称好送过去?”

  “丽芸?”好耳熟的名字,向东一边付钱一边回过头来看那个叫丽芸的人。门口路中央站着一个打扮时尚的中年女人,带着宽边墨镜,上身穿着荷叶绿的丝绸短衫,隆起的黑色乳罩隐隐地透出短衫,下身穿一条半截的黑色绸裤。新烫过的头发,飘着几缕金黄的点缀,展示着漂亮的波浪。站在金鼎巷这样龌龊的市场马路上,她实在显得太招摇了,太另类了,招来两旁大小爷们儿的注目,过往的人也会不断回头,惊异地瞧着这个摩登女人。

  绿衣女人手里牵着的一只小京叭狗,摇头晃脑地东张西望,好像很不耐烦主人停下来说话,汪汪地朝干货店里叫了两声,被女主人喝了一声,才摇了摇尾巴,安静下来。绿衣女人低头的那一瞬,向东察觉到,那张被墨镜所掩盖的面孔,抹了细细的白粉和胭脂,很用心地遮饰着岁月留下的沟壑。

  向东转回头去接过找钱,心思却仍然在琢磨那张面孔,好像在哪儿见过,感觉非常熟悉,他思忖:“莫非真的是她?”

  “你们先忙,我下午再来,这狗在家憋得直闹,这不,领她出来遛遛,要不在家闹个没完。”这是绿衣女人的声音,洪亮而略带些嘶哑,在向东的耳边滞留不去。接着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玛丽,咱们走吧。”说完,就听见人和狗的脚步声远去了。

  绿衣女人的声音触动了向东的某根神经,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方丽芸,方……”。旁边的麻脸女人接过向东的话头:“对啊,是方丽芸。这位大哥,你认识她?”向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认识,她住在哪儿?”向东急切地问。

  “就在商场后面外的四层楼上,听说是别人包的二奶呢!”雀斑女人说完,嗤嗤地冲着另外两个女人傻笑,并赶紧用手捂住她一嘴发黄的牙齿。

  “小秦,别乱说,”胖女人马上制止了雀斑女人,一挤眼,流露出不可告人的狡黠:“没谱的事,咱可别信口开河啊!”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嘛,人家丽芸从来都不否认的。”雀斑女人不以为然地瞥了胖女人一眼。又转过来,对向东神秘兮兮地说:“这位大哥,我可不是乱说,你在金鼎巷随便问问,谁都知道的。有的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周末你就知道了。在她的楼下会停着一辆奔驰轿车,就是那个男人的。不过听说她也是个命苦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尽遇上倒霉事,后来傍上了大款,才算过上了舒心的日子。可谁知道这日子能不能长久呢?”雀斑说话尽量闭着嘴唇,小心地掩饰自己的黄牙。

  “是啊,”胖女人接过去说。“丽芸的命真的挺苦的,从小没了爹妈,在姨妈家住,又让人……,咳,我也是听人说的,发生那种事,又是自己家的亲戚,谁能想得到……”

  向东突然明白了什么,对三个女人说:“小姐,我能不能先把东西放在你这儿,回头再来取,我想……”

  向东话还没有说完,胖女人已抢了话头。“别叫我们小姐,”她捂着嘴笑冲那两个女人咯咯地笑着,“还是叫同志顺耳”。

  “这位大哥,你真的认识丽芸?”雀斑女人察觉出了点什么,好奇地问。

  “嗯,很多年了,小的时候在一起的。就这样,拜托了小姐,哦,是同志,东西我先放在这儿,回头再来拿。”

  “没问题,快去吧!”胖女人挥着手说,顺手把向东的三包东西放到了柜台后面。

  向东出了店门,发现绿衣女人的身影刚出了商场南门,朝右边拐了。他赶紧快步去追,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见三个女人都站到了店门外,满脸的好奇,唧唧喳喳的,看热闹似的,眼光尾随着他。见向东回过头来,她们又都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说:“快去吧。”向东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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