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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飞行员和两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婚内婚外

发布时间:2008-4-14 10:48:00


  年轻貌美的女子程雪逸在爱情与财富的抉择中选择了财富,而当她终于拥有了平常人所难以企及的财富之后,却发现心灵的空虚与苍白,对于爱情的渴望使她重新走向以前抛弃了的男友韩若定,而这个时候的韩若定正在享受着与妻子莫荔幸福而温馨的婚姻生活。

  面对别人的幸福,程雪逸几近疯狂,韩若定与莫荔的婚姻也在经受着严峻的考验……在一系列紧张激烈的矛盾冲突中,程雪逸、韩若定、莫荔等人物的性格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宛如就在我们的面前。面对他们跌宕起伏的命运,我们也禁不住对自己心灵的拷问:在爱情与财富之间,我们将选择什么呢?

  昆仑出版社 出版 作者:瑛子 定价:23.00元
 
 




  书摘一叶

 
  程雪逸和迟宗志平静地离了婚。的确,她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就像得知生命不可救药地走向倒计时的噩耗时,她没有崩溃,更没有像别的罹患绝症的人那样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和天塌地陷。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内心里经历了一个怎样的接受现实的艰难过程,这个过程已让她身心交瘁,筋疲力尽,也让她失去坚守婚姻的兴趣和耐心。是的,她并不怕失去婚姻,因为有钱。钱不是万能,但至少可以使她不必再违心地生活


  婚内婚外

  ——如果说我不爱你,这不真实。如果说只爱你,也不真实。

  ——很想告诉你,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在你身边……

  1

  深圳,一个平常的日子。

  一个美丽的女人,心情却无法平常。

  从医院出来,程雪逸来到海边,关了手机,坐在礁石上凝神静思。

  卷着淡淡海腥味的微风像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抚着她如雪的肌肤,撩着她白色的裙裾。波动的海面在春日明媚阳光下闪耀着钻石样的光芒,而在程雪逸眼里,即便真的钻石,此刻也失去了它的吸引和美丽。

  看上去,美丽的女人在享受浪漫,品味孤独。看上去,面容平静眼神却流露着丝丝悲凉的女人,更像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或者神经活动量太少,才对着大海发呆?

  第N次去医院了。

  有一阵总觉得头痛,胸闷,去检查,医生说神经衰弱,开了些调节神经的药。很奇怪,那天从医院走出来,头不痛了,心情也好起来。过了一阵,吃饭时忽然感到恶心,又去抽血,化验肝功,结果一切正常。再过一阵,偶然看到一个腰椎肩盘病人痛苦地走路,她竟也觉得腰部不适、双腿沉重。又去医院,索性做了全身检查,X光、胃镜、心电图、核磁共振,结果仍是一切正常。她既喜又忧,喜的是一切检查显示她是健康的,忧的是为什么常常浑身上下不舒服。

  这样就到了一个月前。那些日子又觉头痛,莫名地晕眩,失眠,无精打采……怕是真的病了。迟宗志说,动不动往医院跑,疑神疑鬼怀疑得了绝症,你是不是还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她恼怒地说,你就盼着我死,我死了你们全家就可以过舒心日子了?迟宗志哼了一声说,这次你一定看神经科,神经病就这特征……她砰地关了卧室门,懒得跟他吵。

  她又悄悄去了医院,又一次从放射科拿了检查报告。这次报告与往不同。医生十分郑重,充满关切地问她,家属来了吗?她忍着即将奔涌的眼泪说,您直接说吧,我挺得住。

  报告显示大脑里长了异物。医生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惋惜。毕竟,她还年轻,尚且美丽,这样的事实无论对谁都太过残忍。虽然对此恶果她早有所预感,但仍如晴天劈雳,眼前漆黑,大脑一下子断了电。她不愿相信噩运就这样降临,但这张来自权威医院注明“脑膜占位性病变”的报告结果,不容置疑地将她推入了深渊,也让她终于找到了长期头晕胸闷的根源。

  尽管医生说,目前还不能最后确定,最终确诊需要手术进行切片病理报告。但程雪逸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里只剩一个可怕的问题:脑袋里长了东西,人还能活吗?还能活多久?

  按说,她应该把这足以令人崩溃的事实告知迟宗志。从法律角度讲,他是她的丈夫,从家庭结构讲,他是她的亲人。帮她解除痛苦,替她分担突如其来的忧虑和恐惧,这不仅仅是人之常情,更是法律赋予他的责任和义务。记得那天晚上,当伤心欲绝、辗转反侧的她终于等回了晚归的他,当她正准备把这骤然而来的灾难告诉他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了。他从容地走到阳台上,用安慰的语气小声地对手机里的人说话。话的内容程雪逸没能听得清楚,但他的语气深深刺激并刺痛了她。她已无心琢磨藏在他手机里的那个女人,她被悲伤和冲动支使着,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阳台上,要从窗口跳下去。他飞身把她拖回卧室,责骂她太不懂事。她悲愤地指责他卑鄙、无耻、不忠、虚伪、欺骗她的感情、背叛家庭利益。他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低吼着说他早就受够了她,不愿过就滚,财产她可以随便叫价。他说,他最大弱点就是心太软,像她这种冷血动物,性冷淡,换了别的男人早就扫地出门了,等不到今天。他还说,她根本不是正常的女人,动不动冲阳台跳楼,跟这种女人继续生活至少折寿二十年。

  已经熟睡的儿子迟星宅被惊醒了。他还只有五岁,尽管父母的不和早已像幼儿园晃晃悠悠的秋千架那样司空见惯,但如此恶吵还比较罕见。星宅光着脚,满面惊恐地躲在门缝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程雪逸悄悄收起CT报告。她的心寒到极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找回一丝温度。既然两颗心已经离得那么远了,还有必要告诉他吗?换得同情?怜悯?他都说了,她可以随便叫价。他一个精明绝顶的商人,居然都喊出了这样的话,可见他对她、对这个家已不耐烦到了何种程度。他急于摆脱,他迫不及待。她为什么不成全他?她已经如此没指望了,为什么还要让他像她这样没指望?惩罚谁吗?日子过到这般田地,再去追究谁的责任或惩罚谁,还有什么意义。

  程雪逸和迟宗志平静地离了婚。的确,她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就像得知生命不可救药地走向倒计时的噩耗时,她没有崩溃,更没有像别的罹患绝症的人那样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和天塌地陷。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内心里经历了一个怎样的接受现实的艰难过程,这个过程已让她身心交瘁,筋疲力尽,也让她失去坚守婚姻的兴趣和耐心。是的,她并不怕失去婚姻,因为有钱。钱不是万能,但至少可以使她不必再违心地生活。

  相反,不平静的是迟宗志。他拿着离婚证书,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神情沮丧。迟星宅紧张地望着爸爸,伸出小手给爸爸抹泪。迟宗志一把搂住儿子,良久,又轻轻推开。他说,去吧,跟妈妈走吧,以后要听妈妈的话,想爸爸了打打电话,爸爸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迟星宅哇地哭了,爸爸不要我了?迟宗志长叹一声,儿子,咱爷俩的缘分大概只能到这儿了……

  迟宗志与养子星宅的缘分的确到尽头了。他无力挽留什么,也无心挽留,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解脱。程雪逸拎着箱子,扯起儿子的小手,任凭儿子的哭声切割着她的神经,钝锯着她的骨头,硬着心肠把他塞进汽车,拉走了。身后传来迟宗志捶胸跺足的声音:上辈子我没掘人家的祖坟吧?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啊,这不是脑膜炎吧?

  瞧,他都怀疑脑子有病了,她还忍心把自己的病说出来去摧残他做人的良心吗?当然,她相信他不会幸灾乐祸,更不会落井下石,但如果他因为责任而维持下去,以后的日子里,他又以施舍的眼神注视着她一点一点把生命消耗到尽头,对她又有什么意思。她也相信他的同情不会很虚伪,但那毕竟不是她想要的。看得出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要不然也不会维持到今天。他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家庭生活却闹到如此一塌糊涂的境地,出轨单是他的错吗?她对此也功不可没。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一如既往的名贵时装与淡然表情掩饰着她的病体,她离开了他。对这场婚姻她没有什么实质贡献,却得到了婚姻带来的实际利益。公司,房产、车子和数目可观的存款,这一切平民百姓一生都难以赚到的东西,她通过结婚、离婚两道手续,名正言顺拥有了它们。表面上,他是过错方,她有理由要求更多的经济补偿,若非要硬搬法律条文,毫无疑问她还可以得到更多。但她没有再要求什么,也没有去找会计师评估他的实际资产,没有让自己太过分了。财产分割上,他表现得很有风度,完全不辱没他富豪身份。实际上对此时的她来讲,实际需要之外的东西,已没有太多必要了。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她也可能会空手离开呢。

  程雪逸清醒地知道,属于她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胶质瘤不等于死亡,三级也不等于生命的晚期。医生还安慰说,虽然目前医学界对其发病机理尚不清楚,但许多被判决了两个月、三个月存活期的患者,在精心手术和治疗下,都出现了奇迹。医生要她充满信心,她的信心却随着医生的话滑落到崩溃的边缘。她查阅了很多资料,多数资料表明,这种长在脑膜上的瘤,当前医学对其尚无有效治疗手段,因其不停地发生和生长,手术也无法切除彻底,无数病例表明,自出现症状至死亡的平均期限不及半年,手术加放疗的平均存活期也不会超过一年。

  她发现自己比想象得要坚强得多。一个人默默承受骤然袭来的灾难,身体的,精神的,双重的折磨在她身上轮番碾轧,但她没有让周围任何人来帮她分担,包括父母。她不想这种毒药般的折磨裂变为无数致命细胞,去侵噬亲人。现在,她已过了那个令人发疯的绝望期,剩下的时间便只有默默地等待,等待那个一片漆黑的日子一步步逼近。

  涨潮了。一排排白色海浪像跳舞一样,踏着节拍扑过来,碎在礁石上。不远处的海滨大道上,车水马龙就像一个舞台背景,程雪逸则仿佛舞台角落一名不被注意也不会被观众留入记忆的群众演员。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快就会谢幕,快得措手不及,好多角色还未及出演,生命的辉煌和灿烂还在前方,这就要仓惶退出了。

  终于可以一了百了。生活,朋友,亲情,友爱,一切,对她来说,也许半年,也许三个月,这个世界就要划上句号了。她惟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星宅。抓着他的小手把他强行从迟宗志那儿拉走的时候,那一声声哀号就如一根根尖刺儿,把她的五脏六腑刺得鲜血淋淋。但她又不能留下他。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之所以在生命遭劫最需要婚姻的时候却选择离婚的真正原因。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除了不想做一个障碍物去阻碍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幸福的追求,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正是因为迟星宅。

  星宅管迟宗志叫了五年爸爸,还继承了迟家的姓氏,然而他们却没有血缘关系。星宅的亲生父亲叫韩若定,是程雪逸嫁给迟宗志之前的男友,初恋情人,他至今不知世上还有一个男孩是他的儿子。当初迟宗志拯救她于尴尬之境,并大度地替别人养了五年儿子,他即便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呕心沥血,但天地良心,他始终遵守他的承诺,视之为己出,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作为程雪逸的丈夫,他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但作为迟星宅的养父,他无可挑剔。

  即使不离婚,勉强维持的婚姻也要在病魔的吞噬下一步一步走向尽头。勿庸置疑,迟宗志还会有新的婚姻,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将要成为他的妻子,一个与迟星宅没有任何感情的完全陌生的女人,她一定会生一个延续迟宗志血脉的孩子,到那时候,迟宗志对星宅这份父亲的责任还能一如既往地延续下去吗?这是一个无法预测的未知数。这个未知数因无法预测而显得可怕,这使迟星宅的成长和未来充满了变数和风险。这份未知的风险,将会使程雪逸死不瞑目。

  程雪逸第N次独自一人来到无人打扰的海边静默思考或者神经质发呆了。短短几天,她经历了惊慌恐惧、茫然失措、不知所从的生命体验。海风的抚慰下,白裙飘飘的程雪逸踩着柔软的细沙,慢慢地离开了海滩。当启动了白色的宝马轿车时,她终于在心里终于做出决定:把迟星宅还回去,交到他亲生父亲的手里。

  医生说以她的情况,应尽快入院进行手术治疗。然而走出医院,她就把医生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还不没有倒下吗?她第一件要办的事,而是安排好儿子的未来。

  儿子,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2

  青岛。一个平常的日子。

  一个美丽的女人,还在清晨的睡梦里。

  “啡韵”是一家咖啡馆的名字,莫荔是啡韵的女主人。

  一切都是崭新的,优雅的,缓缓流淌的钢琴曲,温馨雅致的壁画,聊天或聆听的客人……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飘着醇厚浓郁的咖啡的香味,每一寸空间散发着无拘无束的闲适风味……很多年以后,咖啡馆旧了,莫荔也眼角也长皱纹了,所有的桌椅晕染着岁月的痕迹,钢琴曲也充满了怀旧气息,无数的客人仍然记得这间咖韵,记得这条小街,仍会一如既往带着朋友前来小坐,让心灵休息……生活的琐碎、尘世的喧嚣、工作的忙碌、情感的烦忧在这里统统烟消云散,温暖的情谊,美好的记忆,曾经的故事一遍一遍得以重复……

  啡韵,成了莫荔生命中的一个温暖的驿站,也是她实现梦想的另一个舞台。

  莫荔站在舞台前台阶上,幸福地笑了。她仰望着蓝天,一声声轻唤:水!水!

  哗哗的水声,仿佛从天上倾泻而来,是咖啡流淌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躺在床上的莫荔被水声浇醒了。

  睁开眼睛,莫荔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天堂般的咖啡馆已遥无踪影。

  又做了一梦。黎明前的梦,一个美梦。

  水声犹然在耳,哗哗啦啦的,仿似仍在梦中。

  瞟一眼床头闹钟,清晨七点半。

  韩若定在卫生间冲澡。身着睡裙的莫荔出现在门口,揉着眼睛:“感冒好了?这么早就洗,弄得人家睡不成。” 韩若定擦着身上的水珠:“不冲一下怎么去公司?都臭了。”莫荔半睁着睡眼:“不是下午的航班吗?” 韩若定扔下毛巾快步离开卫生间:“开会。”莫荔皱皱眉:“开什么会?今天没例会呀,这么突然?”韩若定道:“安全整顿,XXX的飞机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莫荔顿时紧张起来,满面睡意立时无踪:“什么时候?有你的责任吗?”

  自从嫁给了他,他的安全,他的工作,他的前程,他的发展,对她来说就是生活里最重要的事。作为一名飞行员,机长教员,CRJ中队副队长,他身上的责任无时不牵动着她的神经。卧室里,韩若定一边飞快地穿衣一边冲她笑笑,做出轻松的语调:“安全责任是队长的,我这个副的,想承担还没资格,别担心。”

  昨夜十一点半,一架飞机落地时蹿出跑道,幸好只出了一个轮,飞机轻微擦伤,未造成人员损伤。责任机长刚好是韩若定一哥们,刚好韩若定又患感冒,昨晚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在家酣睡,今早醒来一开机,就蹦出了无数未接来电。

  莫荔松了一口气,冲进厨房做早点。她动作很快,待他收拾完自己,整理好飞行箱时,简洁、雅致又营养的早餐已摆上餐桌。男人决定着生活水准,女人决定着生活品质。这是一位很有生活味的女主人,一个典型的幸福之家。韩若定拍拍她的脸蛋表示感谢,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地进食早点。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一边看着他吃,一边不停地瞟着墙上的挂钟。她的面庞没有任何修饰,带着天然的纯朴的美丽。这份纯朴和美丽,任何时候都能给他带来温馨、安定和踏实之感。

  “唉,”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笑意里满是无奈,“昨天飞了一天,又发烧,还说今天找人替飞休息一天呢,唉……真没办法。”韩若定笑了笑:“飞行计划岂能说改就改?找人替飞那么简单?航空公司是你家开的?等哪天当了老总就自由了。”莫荔笑说:“不当老总也无所谓,当个队长就行,把副字去掉,也舒服多了。”韩若定笑:“成,你给我提拔好了。”她道:“我要有这能耐,就不要你上班,买架飞机给你玩,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

  韩若定离开餐桌到卫生间去漱口。她又追过去,对着镜子里的他说:“刚才醒来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开了间咖啡馆,叫啡韵。”他笑:“真是白日梦,名字是有点诗意,不过梦想一下就算了。”她噘噘嘴,有些委屈地说:“整天闲呆着真无聊,都闷死了。”他的目光爱怜地抚过她的脸:“放心,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正在想办法把你弄回公司去,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有精力找人设计一下新房装修,为家庭建设做贡献的事,都指靠你了。”莫荔嘟哝道:“还用找人吗?我自己设计。”他道:“再好不过,设计费也省了。好啦不能跟你啰嗦了,我得走了,照顾好自己,啊,大宝。”

  大宝是他对她的昵称。出门前,他习惯性地亲亲她的脸颊,她习惯性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他拎着箱子出了门,她又从门缝里露出脑袋:“晚上吃什么?”他在楼梯上回过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她说:“今儿周五,蕙蕙回家,包饺子好吧?”他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包。”

  这是JE航空公司的家属小区,绿地如毯,花木繁茂,春日清晨的阳光中,韩若定驱车离开时,莫荔换好了跑步服,锻炼去了。

  在这个城市,锻炼的人群大约分为几个圈子。二十岁左右的,比如妹妹莫桔,花二十元钱到“男孩女孩”或“捷捷”蹦迪,一番疯狂,大汗淋漓,发泄和锻炼一举双得。三十岁左右又事业有所成就的,比如朋友叶岚,去英派斯或高级一些的女子会馆,有专业的教练指导,还有免费的晚餐享用,锻炼完了又可以休闲一番,也算惬意。年老一代诸如母亲李蕴华,楼下小广场,一群凸肚松皮的老头老太太,跟着录放机群魔乱舞,分文不花,也挺舒服。

  而像莫荔这样的,二十七八的年纪,到“男孩女孩”去蹦,不光自己觉得有些大龄,又嫌太闹。因为失业成了闲人,没钱可赚凭老公养活,到英派斯觉得浪费,再说那里的空气质量也不敢恭维。更不能混迹到老头老太太群落里,不是跟不上老年人的调子,主要丢不起那个脸,不想在无所事事的老人圈里当名人。于是,莫荔只有对着徐徐升起的太阳,沿着海边的人行道缓缓地慢跑,自由自在,没有时间限制,更无需金钱代价,大约这才是属于她的锻炼方式。之所以慢跑,是因医嘱在先,心脏病患者应避免一切剧烈运动。

  莫荔依然沉浸在美梦的氛围里,慢跑着,仔细地回味。刚刚做过的梦,一睁眼的功夫,一些细节已想不起来。只有“啡韵”两个字,像电光一样闪现在脑海里。她嘴角带着微笑,细细地琢磨。这是梦中闪现的灵感,还是潜意识里一个小小梦想?

  莫荔充满幻想地胡思乱想着,此时此刻,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从这天开始,平静的幸福的甜蜜的生活,因另一个女人的出现,将要面目全非了。

  3

  机场路上,韩若定风驰电掣。

  不是因为赶时间,是习惯。习惯了飞机速度的他,喜欢在清晨人少车稀的宽阔大道上,把车子开到飞起来。这辆被称之为“森林人”的吉普伴随他已有四年整。买车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节俭的人,买车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个冲动消费者。当初买车,正逢飞行队同事们团购君威,怂恿他也加一辆,可以便宜两万块。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他嫌君威太安静,踩着油门一点声音没有,找不到那种运动的激昂的感觉。朱世经骂他,真他妈的奇了怪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人买车都怕噪音,想不到还有你这种怪物。

  平常上班他和大多数飞行员一样,乘公司的车进机场,把车子留家给老婆“家用”。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没赶上五点五十接早班的机组车,又没赶上八点钟的班车,只好自己开车了。车里的坐垫、靠枕、脚毯都是莫荔精心选择的,既柔软舒服又洁净精致,三年的婚姻生活,她已成了他的空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流动在他的呼吸中。

  在JE公司,韩若定有个外号叫韩第一。连续几年拿年度第一安全奖和第一节油奖,在价值上亿元每天创造着巨大效益同时也有着惊人消耗的飞机上工作,认真一点就是创收,稍有马虎大意,十万二十万就会轻易地丢失。数据严谨的飞行工作中,拿奖不是吹出来的,也不是混水摸鱼混出来的,更不是走关系走出来的,凭的是过硬的技术、水平和质量,每一元奖金都是拎着脑袋在缺氧的万米高空飞出来的。是的,干这一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尽管飞机安全性能在交通工具中是最高的,一旦有意外发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每天出门,莫荔必然一句“注意安全”,他清楚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叮咛,这是一个飞行员妻子提心吊胆的一份爱。

  在公司,他从未给领导送过礼,也不曾跟哪位领导搞过特殊的私人关系,一步步从副驾到机长,薪水也一路涨过来,中间甘苦自知,幸好天道酬勤,被公司破格评了教员,又当了副长队。当副队还是婚前的事,那时不过二十七岁,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觉得前途见了点亮光,干起来劲头十足,谁知一晃三年过去,婚龄也有了,心理疲劳也有了,原先的队长已被提为总队大队长了,头顶又来了新的队长,韩若定仍然原地踏步。

  去年来了一位副老总,与他一见如故,很是赏识,说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当年的锐气,有意栽培。韩若定觉得终于遇到贵人,将要宏图大展了,却不料高层政治斗争风云莫测,变幻无常,副队长的副字尚未去掉,副老总不知何因突然被调到一个偏远小城市当副市委书记去了。喝送行酒时,老总说,真想带着你走啊,不在我手下,你有可能被埋没了。韩若定说,我也想跟你走,俗话说有好上司才有好前途,以后没人赏识我,我往哪里飞。老总说,可你是特殊人才啊,我不能干挖人墙角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啊。不管怎么说,韩若定还很感动,喝醉了,人生得遇知己,一大幸事。老总临走握着他的手,叫他当他老大哥,有什么事随时找他。一年来韩若定遇到过很多事,但从未麻烦过人家,记得一个什么节日,打去个问候电话,手机不通,打到家里。副市委书记“啊啊”了几声,问,小韩?哪个小韩?韩若定心情顿凉,挂了。缘分太浅,之后便再没联系了。

  出生于七十年代中段的韩若定,有时候感觉真的很差。面对二十多岁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们咄咄逼人的气势,四十多岁人的成熟圆滑、大权在握的重压,在中间像夹饼,前看不到头,后无退路,上有老人要养,下有小孩待生,说没有担心是假话,挑战和压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只知道该往上走,可机会在哪里呢?飞来飞去,都是给人当牛做马,有时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拉磨还枯燥,在天上一圈圈地机械地转着,日复一日,飞机创造的巨大效益不知被什么人拿去了,辛辛苦苦的干活的,得到的不过一把草料。这样想着,便觉悲哀,天天坐驾驶舱,几乎成了飞机零件,因为太偏和太专,除了飞行的同行,还有什么别的资源?除了把握驾舵,还能干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能。又不能放弃这根鸡肋,飞在天上是只鹰,到了地面会不会变成鸡?呱呱叫着四处寻食?

  有一次亲戚聚会,妻哥莫志喝醉了,大发牢骚。莫志说,我们七十年代的,生不逢时啊。没赶上六十年代老大哥们改革大潮中下海发财,又没有八十年代小兄弟们钢琴曲中从小不知愁滋味的成长环境。我们赶上了小时候吃苦,赶上了上大学交费,赶上了大学毕业不分配,好不容易就业了,又赶了福利分房被取消,本来没房吧,又不幸赶上了国民经济大腾飞,房价疯涨,跟人一见面开口先谈房,动辄错层、复式。再谈车,二十万以下的还叫车吗?什么年代了,不能像父辈一辆自行车百十来块就解决交通问题谁也不用笑话谁。要不然,就是生活没品质,就显得你特没用。为这品质,只得咬了牙拼命,好不容易挣了高薪,必定被前后左右重重压力挤迫着,永远在充电,永远在奋斗,一刻也不敢停,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淘汰,年纪轻轻的就落下颈椎、腰椎、肩椎、抑郁症一大堆疾病。如果工作清闲了吧,必定要饱受穷困折磨,穷得丁当响……六十年代人说我们叛逆,还没弄懂叛逆为何物,八十年代人又笑我们老土、落伍……

  这时候韩若定就会有明显的优越感,会特别地热爱自己的工作,信心也空前地膨胀。如今有几个人从事的工作是幼时的理想?他就是。他觉得这工作特有意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干得了的,在航空业蓬勃发展的今天,他和同行们是一种绝对的稀缺资源,尤其像他这样有着良好教育背景与丰富工作经验又年富力强的机长,任何一家航空公司都是迫切需要的,因此还不曾体会到别的行业的职业危机感。生活上比不得那些腰缠万贯的老板们,却能过的很舒适。且与别的高薪族不同,时间对他并不是特别紧张,每月飞行不超一百小时,不飞的时间全休闲,有时一休就是一周,闲暇时看看电视看看书,上上网做做家务,陪老婆逛逛街,有大片时坐进电影院观赏一两个小时,或与父母吃吃饭,朋友聚聚会,开车郊游度假钓鱼,这时候他会觉得满足,很幸福。

  不管怎么说,在一般人眼里,韩若定总是属于令人羡慕的一类了。体面的职业,可观的收入,美丽的妻子,看海的房子,漂亮的车子,虽然JE的国际航线只飞东南亚,但每年总有几次到欧洲、北美的出差或培训机会,生活对于他来说,即使不算到处是鲜花,也应是阳光灿烂了。

  4

  飞机冲出路道,是朱世经干出来的事。负安全责任的队长崔某人不幸受一点牵连,韩若定这个副的,关键时刻就显出了“副的”的好处。但朱世经是哥们,哥们倒了霉,他也不自在。

  韩若定很清楚,机轮偏离跑道,百分之百操作原因。正常情况下,如果按标准执行降落,一名合格的机长不该把飞机冲出跑道。放手让副驾落地?必须让飞机在控制范围之内,不可控制怎么随便交给副驾?作为机长,又是教员,该上手时不上手,该纠正时不纠正,落偏了,修正不过来了,出了事就是机长的问题。说天气条件不好?能见度低,不达落地条件,作为机长,该备降不备降,该返航不返航,急着回家,盲目蛮干,强行落地,能不出事?一见面,他就把朱世经连训带骂说教了一通。

  民航系统通报了此次事故征候。飞行安全好几家部门盯着呢,空管站塔台,机场安全处,还有本公司的安全监理部,谁敢包庇?关系到旅客的生命安全,JE敢不严肃处理?上午召开安全大会,朱世经受到严厉批评,取消教员资格,停飞两个月。开完会已到了中午,韩若定在机场外的餐馆里,与朱世经吃饭。早上骂了他,骂完还得安抚。

  朱世经其貌不扬,个性嚣张,大韩若定一岁,飞了九年,算资深了。一度连年拿第二安全奖,不服韩第一,但怎么飞都超不过,你追我赶斗了数年,斗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化敌为友后,韩若定发现,原先看上去桀骜不驯的烈马一般的人物,竟与自己有许多共同之处。朱世经主张凭实力取胜,最烦也最瞧不起那种不懂业务又瞎乱指挥的二混子领导,这一点两人不谋而合。朱世经家在外地,独自在青岛工作。年过三十,依旧单身,寂寞并快乐着。眼光太高,原先看中一个被公认为JE最漂亮的空姐,可人家嫌他太张狂,不懂温柔,让朱世经好生沮丧,他妈的大男人怎么温柔算温柔?后来人家嫁了个小有名气的球员,朱世经不解,堂堂教员机长,胜不过那狗日的踢球的文盲?球员那双臭脚的味道好闻?懂温柔?不久之后听说该球员的转会费就几百万,娶了空姐特意在青岛海边为娇妻购置别墅,朱世经大悟,妈的,原来如此,机长收入不算低,只是跟普通百姓比,若买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别墅,还是一个梦。后来谈了一个。女孩一心一意要嫁他,多次建议他买房,他说干吗自己掏钱买房?结婚自然会有房,公司不可能让飞行员结婚结到大路上。他清楚犹豫的原因:关系不是很确定,是他自己心里有了鬼。女孩很失望,走了。他则一头陷入另一个漂亮妞的情网。没多久漂亮妞怀孕了,朱世经乐滋滋地准备婚娶时,那女人良心发现,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他大惊,大怒,恨不得黑袋子套了头将不忠女人暴打一顿,韩若定和一帮同事反复相劝,不值为这么一个女人触犯法律。只好散了。

  几年前,公司在东部海边购买一块地,先后建了两批楼,依山傍海,无敌海景,地理位置和居住环境无可挑剔。其中两栋拿出来,进行了高价却并不高档的装修,给单身飞行员做公寓,剩下的都分了。先后分了两批,每次都有硬条件:已婚人士才有资格参与。眼看同事们比如韩若定之流,一个个有了精美的温馨的窝,当机长还得了丰厚住房补贴,眼看着房子一套套分掉了,分完了,下一次分房还不定猴年马月,朱世经急得直跳脚,干急没办法。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去年JE老总神经一抽筋,大笔一点,几栋新楼又竖了起来。还没分,有待分,朱世经双眼发红,立下毒誓,这次分房前若还打不下结婚证,干脆从顶楼栽下去。

  没家的男人就像没窝的狗,东蹭一顿,西磨一顿,很逍遥很快乐,也很寂寞很孤单。没有养家之苦之累,也没有女人盼他踏实工作努力赚钱,更没有女人为他的安全飞行天天祈祷,所以工作起来玩心还很重,与韩若定自然两番境界。

  吃饭时,韩若定本想谈谈一下朱世经的工作问题。谁知朱世经根本不在乎,反而谈起莫荔的工作问题,先哥们之忧而忧。朱世经侃侃而谈说:“我们早已摆脱温饱了,以我们的能耐,让老婆赋闲在家修身养性是不成问题的,不能太奢华,但至少也可小资了。不过呢,老祖先早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世事无常,一切都在变化中,莫荔她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她担心长此以往两人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她不愿在经济上对你的依赖性越来越强,她怕丧失地位和自我,甚至怕失去你……她有上进心,一心要与你并驾齐趋,这是好事,你该支持,不应打击,她梦想什么咖啡馆,你该帮她圆梦才是。”

  韩若定说:“你投钱可以吗?砸了你别哭。”朱世经说:“怎么能砸呢?莫荔聪明伶俐,论为人还是干事,哪点不如你?你干嘛小瞧人家?如果是我老婆,我肯定投钱。”韩若定说:“不是说她的才智,是她的身体。”朱世经道:“噢,对了,那还是想办法让她回公司,飞不了,在地面上做个培训师什么的也挺好。”韩若定说:“地面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她的位置?哪个位置不要专业学历?当清洁工?”朱世经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嘛。”

  朱世经分析说,JE的“皇帝”老熊今年五十九,年龄到了,眼看要退了,退之前还不疯狂捞钱?正是“乱世”啊。何不趁乱找找他,老熊飞行出身,对飞行的有感情,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你要以情动人,找机会诉诉苦,唤起他的人性中的善和义气,再恰到好处下点料,他只要心念一动,一句话,你老婆的难题就解决了。没学历不要紧,让公司出钱,送到民航学院学个专业,一年就可以拿个执照,回来当个签派员或情报员什么的,以后再想办法弄个学历,考个工程师,一辈子妥了。”韩若定问:“学历怎么弄?”朱世经笑道:“简单得很啊,咱不弄假的,咱考,自考,电大,函授,一两年就出来了,公司那些持假学历的二混子多了,通过后门走进来,还不一样人五人六的?XX航一空姐高中学历,还当副总裁呢,凭什么?本事!莫荔除了没学历,哪点差了?”

  从去年开始,JE就疯狂地从国外购进飞机,一架飞机一亿多美金,一进就是十架,用的都是银行贷款。小道传言进一架飞机回扣高达千万美金,JE历任老总凡握了大权的,无一例外都要进一次飞机,不进飞机就仿佛枉在总裁宝座上坐一遭。老熊的前一任老苟,干了六年,从英国进了十几架飞机,欠了一屁股银行债。其中七架豪华型公务机根本不适合中国市场,进回来后光是内饰装修每架就是三百万,之后天天闲着,等待那些跨国集团的老总或总统档次的客人来包机,一年包不出去一两次,每架飞机每在机坪停一天,损失就是一辆顶级奥迪A6。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架飞机进来三年,赔掉多少人民币?若用这些钱福利职工,每个飞行员都开上了第N辆A6了。债务由公司顶着,上千名飞行员和上万名地勤奋职工,出力流汗,做牛做马地卖命,每年赚的钱都不少,但发到个人手里的奖金极其有限,利润被债务抵消了。曾经有飞行员联名上访,访了两年之久,无甚收效,老苟平级调动到外省另一航空公司,照样悠哉地当老总,悲惨的JE总算结束了令无数员工痛苦万状的“老苟时代”。老苟的儿子小苟,才二十几岁,就在英国开了三年专售航空器材的公司,“效益”好得惊人,朱世经曾在伦敦一家赌场无意碰见过小苟,小苟一晚上输掉二十几万英镑眼睛不眨。老苟之后便是“老熊时代”。老熊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果断止损,低价将公务机的包袱甩了出去,虽然很痛,但一次性流血,再不用天天往外扔A6了。老熊兢业做事,到各地分公司视察,倡议为职工盖楼建房,处处为百姓着想,大家还以为老熊是那种不贪财只重政绩的类型,还以为来了希望和署光。眼看年龄一日日近了,这就这么两袖清风地走了吗?近一年来,老熊忽然开始了“为JE的蓬勃发展,队伍壮大,有必要再进几架飞机”的战略部署。进飞机还不够,大处精明,小处也不落下,最近又忙着调整干部,趁着大权还在手,噼哩啪啦把重要岗位上全换成“熊系”的人了,仿佛要靠这帮人送终,也仿佛被这帮人揪了小辫,不给点好处就不得脱身。

  朱世经说:“狐狸尾巴藏不住了,都是美金和英镑啊,这帮狗日的,拉出去枪毙一百次都够了。”韩若定提醒他:“小声点吧,隔墙有耳,别让人家先把你给毙了。”朱世经道:“我怕什么?我一无所有,无所畏惧,当他们的面都敢骂,巴不得赶紧把我请出去,昨晚我就知道那么落下去很危险,果然不出所料。”韩若定睁大眼睛:“狗日的你脑子缺?明知危险还强行降落?太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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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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