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著名女作家张欣潜心五年精心打造的长篇悲情小说。讲述了一个颇为离奇的现代传奇故事,女孩刘嘻哈深受爷爷———亿万富翁刘百田的宠爱,但父母双亡,爷爷为了一己之私,要她嫁给高官之子;农民工何四季,辗转广州寻找活路,刘百田请他做孙子根宝的男保姆。孤单和忧伤让何四季与刘嘻哈平等与友好地相处。刘嘻哈为求刘百田不追究何四季绑架根宝之罪,和自己不爱的人结了婚。刘百田却没有撤诉,四季被判刑。刘嘻哈跟爷爷失和,从此过上了平民生活。出狱后的四季一夜暴富,对刘百田实施报复,遭到刘嘻哈的误解。因患脑瘤,四季离开了人世。他给刘嘻哈留下6个字:我来过,我不坏。刘嘻哈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平凡的心路历程。
作家出版社 出版 作者:张欣 定价:25.00元
 
 
书摘一叶
四季捡起帽子,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高楼里的男男女女长得一样漂亮,就好像是玻璃制品,光亮透明,虽然他们走来走去,也说话,也微笑,但是四季就是觉得他们是不吃不喝不拉不病不老不死不出汗也永远不会脏的玻璃人。四季从来没想到,人是可以这样美观鲜嫩的。
 
唯一好的恋情,便是没来得及发生的那种。
01
刘嘻哈在美术学院上学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就在背后议论,说,谁要是追上她,就可以少奋斗10年。马上有人更正说,那就不用奋斗了,还可以一辈子吃喝玩乐。
恶习即是人性,谁不想不劳而获?
刘嘻哈并非校花,也不是新版毕加索。显而易见她是一个有家族背景的人。这是后话。
很多人想认识她。她处处受欢迎。外语学院的第一大帅哥没死过,他主动约刘嘻哈吃饭,本打算电死她。刘嘻哈爽快地答应了,但去的时候带了一大帮同学不说,还是去美食一条街。美食一条街说白了就是下岗一条街,比的不是美味而是价廉,整条街油烟滚滚犹如刚刚打完激烈的巷战,羊肉串,烤八爪鱼,酸辣粉,臭豆腐这一类的东西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出。整条街的味道是百味杂陈,奇奇怪怪,人流的密度是前胸贴后背,没有间隙。难怪有一次,一个日本团的游客,活活给吓住了,什么也没吃,只是目光呆滞,神情严峻的手拉手穿过了美食街,不知算不算一个旅游项目。
帅哥以为是去白金级五星饭店喝叉零,也就是XO。所以穿戴一本正经,据说西装是阿玛尼的,总之都是看家的行头,结果不知谁吃小笼生煎时,一撇油斜飙出去,溅了他一身一腿一鞋,黑色翻毛挎包上也都是油点子。这叫什么事啊,两客小笼生煎还不到6块钱。帅哥说,这样怪异的富家女不追也罢。
其实刘嘻哈也不是有意为难谁,她和朋友去微醺之夜红酒庄喝酒,开了人家的镇店之宝,一晚上花了两万多块钱。只是碰巧她那天想吃垃圾食品了,她说好久不去美食街,活得都没有激情了。
刘嘻哈是挺怪的。
班里的男生背后还议论,说刘嘻哈是第三类人,所谓第三类人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刘嘻哈。
刘嘻哈长着一张团团脸,皮肤尤其好,哈气成霜那种,白得几近透明,她的头发浓密,所以喜欢披头散发,但是牙齿非常整齐,看着唇红齿白,被同学称作僵尸厉鬼之美,此外,除了鼻翼两侧有几颗讨喜的小雀斑,其他也就乏善可陈。她的本名叫拣宝,拣宝这个名字是爷爷起的。爷爷说,意外的得到,哪怕是合乎情理,也能令人狂喜,自己挣下的金山银山反而另当别论。刘嘻哈5岁学画,9岁的时候非要改名,溺爱她的爷爷也只好同意了。仅从改名这件事,便可看出她这个人天生就是反精英,反社会的。
只是刘嘻哈觉得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人了,正常的简直中规中矩,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搞行为艺术,她最讨厌人家拿她当外星人,什么反精英反社会,我还反人类呢。
如今的社会潮流,似乎是无论怎么千回百转,都会殊途同归的学什么不干什么。刘嘻哈在美院的专业是国画,她的毕业作品泼墨牡丹至今还是显现学生实力的留校佳作。可是刘嘻哈的理想,却是做一名一流的漫画家,中国的手冢治虫,据说是这个人开创了日本战后漫画的新格局。刘嘻哈也想成为大陆新漫画时代横空出世的一代天骄,打造出自己的漫画帝国。
所以刘嘻哈的装扮,从来都是牛仔裤配圆领T恤,只是她的T恤正面看没什么特别,背上却有两个小小的翅膀。班里的女生说,这也太卡通了吧。刘嘻哈说,我要做自己的幸运天使。女同学大惊道,你还要怎么幸运啊?!你要星星都有人给你摘。刘嘻哈心想,我要星星干什么?我要人们在我的漫画面前俯首称臣。
直到毕业离校,班里的男同学也没有谁追到刘嘻哈。
在巨大的就业压力之下,同学们一哄而散。有人进入装修公司负责室内设计,有人在汗衫作坊专门手绘熊猫,拿计件工资,也有人在街头画像、设计签名等。总之,坚持玩艺术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你背个破画板忍饥挨饿的住进画家村,这在80年代还会有人热泪盈眶,现如今就剩下神经病这一个称谓了。
而这一切人生初始的艰辛,刘嘻哈是一点都体会不到的。她和爷爷所居住的百田庄园,不仅依山傍水,有设计考究的浩大的别墅,同时还自备设施一应俱全的会所,更为赏心悦目的是别墅的正前方便是一个绿草茵茵,空气清新的高尔夫球场。
外人都觉得刘嘻哈生活在蜜罐里。
刘嘻哈也的确生活在蜜罐里,她的爷爷名叫刘百田,1936年生于上海,宁波人。上个世纪40年代,刘百田的父辈在上海创办励德公司,后来转战香港。1960年公司开始经营地产,时至1967年,香港爆发社会性动乱,投资环境极度震荡,许多生意人离场观望或移民,造成地价狂泻,而励德公司便趁机大量购地,赚到了第一桶金。此时的励德公司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刘百田更是意气风发,宁波人向来是精明的,意气风发的刘百田听从了家里的安排,迎娶了家境甚为殷实的广东女孩关姗。
关姗的性格温和,处事低调、务实,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传统女性。自她加入励德公司之后,与刘百田形成互补之势,公司的业务发展很快。由于刘百田的父亲患有肾病,在他感到公司运作无忧时,也就把生意完全交给这一对新人打理,自己享清静去了。
经过几年不懈的努力,以地产为主业的励德公司,发展的物业主要有住宅、写字楼、购物商场、工贸大厦以及酒店等共超过400座,业务除地产外还包括财务、保险、娱乐事业、信息科技保健品等。员工超过6000人,自公司股票在香港交易所上市之后,公司正式更名为励德控股,90年代的市值已经超过100亿港元。
然而,福祸相伴而生。
刘百田和关姗生有两个儿子,老大取名大捷,大捷生得十分俊朗,人见人爱,但可惜患有先天性聋哑,这在医学界也是无法医治的病症之一。刘百田夫妇不死心,曾多次带着大捷到美国求医,民间偏方更是用了无尽其数,事实证明金钱和心血全部付之东流,大捷没有一星半点的改变。
好在大捷不仅相貌堂堂,而且天资聪颖,从小学开始,刘百田就坚持让他带着翻译读正常人的学校,大捷果然也是不负众望,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毫不费力地读完了大学。除此之外,刘百田还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不但拓展了他的知识领域,还教他学会了手语、唇语。所有这一切不仅让大捷学有所成,更让他保持了积极、自信的性格,和他在一起相处,没有人觉得他是残疾人,他的乐观、真诚、热情总是能感染每一个人。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刘百田的骄傲。
直至进入生意场后,大捷也不比任何一个正常人差,他很快熟悉了公司业务。在公司高层的会议上,他完全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并且可以思路敏捷地作出反应。按照刘百田的想法,他要一生把大捷留在自己身边,将来掌管家族生意。
刘百田的小儿子叫刘临风,这孩子倒是无比健康的,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不仅玉树临风,而且滋扰生事,天生的一个花花太岁。自他成人之后,娱乐圈里的当红明星,选美大赛的前几名,隔三差五就会跟他传出绯闻。令为人行事低调的刘百田不胜烦恼,他曾对关姗报怨道,我们投资过亿的新楼盘,如果不打广告都难在报纸上露面,就因为这个刘临风,励德公司的名字天天在娱乐版见报。在香港上娱乐版可不是英雄不问出处,多情公子来自何方才是普罗大众最想知道的,否则一个美人跟个穷鬼睡大了肚子又有多少娱乐性。
关姗自然是宠爱儿子的,她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励德公司也不用花钱打广告了,天天在娱乐版做常青树,还愁我们的楼盘没人要吗?
再说了,年轻的时候贪恋女色,也不算男孩子天大的缺点吧。每回关姗这样说,刘百田就不再深究,他知道,正因为大捷有先天残疾,关姗才对临风放松了管教的尺度。本来她这个人是万事不肯马虎的。
转眼间,大捷到了婚娶的年龄,也许是因为他的综合条件仍属上乘,也许是香港这个地方根深蒂固的拜金观念,前来提亲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可以说并不费劲,大捷就挑到了一个既正常又漂亮,而且家境也不错的女孩做老婆。婚后,大捷和大少奶琴瑟和谐,两个人爱得如胶似漆,不禁让人看着眼热。
隔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刘百田和关姗最心惊肉跳的就是这孩子千万不要有什么先天性残疾,结果在产房外,就听到了这个女孩嘹亮的哭声。
这个孩子就是刘嘻哈。
刘家总算是大松了一口气,刘百田乘兴就给孩子取名拣宝。
正当励德公司的财富巨轮轰然向前的时候,毫无预兆的,灾难也神秘降临。由于刘百田给大捷买了高额保险,所以每年秋天,保险公司都会请大捷去指定的贵族医院做一次例行公事的体检,顺便调理一下身体。这一年也是一样,大捷住进了单独的套间病房,经过几天的体检没发现任何问题,准备第二天出院。
就在这一天深夜,贵族医院大捷住的这一栋楼因为电线短路不慎失火,一时间大楼内外纷纷攘攘,乱作一团,可是由于大捷听不见,仍旧安睡在病房里,直到被大火包围,等到他惊醒时,病房里已经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他摸索着,完全不知道往哪里逃。尽管这时有人在大声地喊叫,还有人吗?!还有人吗?!但是大捷不仅听不到而且不能呼救,于是葬身火海。
刘家头顶的那片天瞬间坍塌了。
每每想起被活活烧死的儿子,关姗都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她哭得眼泪都干了,从此一病不起。大捷的太太更是没法接受这一现实,在沉默了若干天之后变得神志不清,她总是要给拣宝洗澡,而且一洗就是五六个小时,保姆提出异议,她就来回来去的只说一句话,你知道吗?水能灭火。拣宝身上的皮都给她洗破了,不得已,刘百田把她送去了康复医院。本以为隔一段时间她会好一些,没想到她的病越来越重,还患了抑郁症。
拣宝的妈妈,这个美丽的女子,从此不再说一句话,人们看到她,永远见她是在一块布上绣着什么。于是她的母亲给她送来了各色针线,暗自庆幸小时候教给她女红,原是怕她什么都不会让人笑话,想不到女儿后来一直喜欢这门技艺,结婚时的枕套,她自己绣了一对龙凤吉祥。
大捷毕竟不是常人,他不会说话,家中的日子难免有些清寂,于是,拣宝的妈妈便绣花绣草绣柳叶,她绣出的金鱼,仿佛放在水里就能活。本来她是为了解闷,或许关键时刻还能解忧吧。
8个月之后,大少奶还是割腕自杀了。刘百田赶去了康复医院,只见大少奶穿戴得整整齐齐,她平躺在白色的被单上,神情看上去很是平静,仿佛准备赴约,一切收拾停当后长吁了一口气,彻底安静下来的样子。她是半夜走的,想来没有人能留住她。处理完大少奶的后事,刘百田抱着她的一包遗物回家,他不仅没有勇气打开,还嘱咐家人和一切有关人员对这件事严格保密,不要让关姗知道。
即便是这样,关姗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02
作为一介商人,刘百田当然知道商场如战场的道理。所以他想过自己有可能输得很难看,曾经人前光鲜,不知哪一单生意失算,输的剩下一条底裤宣布破产。可偏偏就是他的生意顺风顺水,直到大捷出世后,他体会到坐拥财富却只能对心爱的孩子摇头兴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无助,那种刻骨的无奈和悲凉根本无以言说。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为成功必付的代价吧。
但是他做噩梦都没有想到,代价还远远不止这些,他的儿子和儿媳居然会双双死在了人们认为最安全的医院里,而最安全的医院居然也会失火,大捷他一个人住在医院里,无论他多么优秀说到底也还是一个有残疾的人,他和关姗竟然就没有一丁点的担心,这不是太吊诡了吗?
出事的那天夜里,他依稀记得曾经听到刺耳的救火车的呼叫,声声入梦,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挣的,真的是带血的黄金吗?
刘百田不敢把关姗再送到医院去了,只能闭门谢客,让她在家休养。
富人的背时走黑,从来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草根民众的救心丹。卖报求生的媒体也不会轻易放过刘百田。这一次的励德公司从娱乐版荣升到社会新闻版,相关的记者如同验尸官一般,把励德公司上上下下,左揭右翻,来了个大起底,从头道来的效果如同一部黑色电视剧正式上演。
此时的刘家犹如一座死城,愁云惨雾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电视从来不开,更没有人把半张报纸带回家来。
可是关姗的同乡加朋友王太太看到报纸后打电话来安慰她,关姗当即就懵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不能动弹,更不知道王太太讲的是谁家的故事。后来王太太自知失言,因为对面那一边已经没了声音,听筒像是掉进了一只枯井里。
关姗慢慢地起身,去了刘百田的房间,她在衣柜里翻到了大少奶的遗物,里面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有一只她母亲陪嫁给她的玉镯,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绣品,关姗把它打开,竟然是大捷的头像,线色斑斓,丝丝缕缕密不透隙,大捷面带招牌笑容栩栩如生。关姗顿时泪如泉涌,要知道此时她最不能看的就是这件绣品啊。
这件事之后,关姗又苦撑了半个多月,还是走了。
也就是在这一年,刘百田开始相信风水。
他遍访了香港顶级的风水师,他们出尽百宝,力图为刘百田挡住煞气,逢凶化吉,譬如在办公室放置木化石吸走负能量,改变气场,又如门窗重新改道,阳台摆八卦镜避邪,从而改变运程,还有风水大师建议他在励德大厦的顶楼装上坚硬的钢铁机关,用以驱散飞来的横祸,更有一种说法是要“种生基”,也就是早早地选好一块风水宝地作为自己的墓地,重聚天地之灵气,尤可转运。
所有这一切,刘百田照做不误,花钱如流水。要知道他是宁波人,宁波人其实是很看重钱财的,而且生性节俭。
本来是求个定险,心安,但是刘百田发现他所做出的努力也如流水一般远去。他不仅完全无法打理生意,偌大的公司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股票大跌,而且他自己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白天神智恍惚,夜晚精神亢奋,他的性格也变得冷漠、严苛、喜怒无常。
一天傍晚,刘百田偶尔路过淡水湾的天后庙,见里面香火鼎盛,这让他想到拜天后有求必应的传说,于是便打发司机先走,自己信步前往做一名普通的香客。看到芸芸众生,怀着各自的心事奔忙,感慨万千之外他不禁有些许感动。对于刘百田来说,如果他不是一下子痛失了3位亲人,他是绝不可能流连在这种地方的,也不可能被他完全不熟悉的升斗小民之举打动。敬香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是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忙碌、膜拜,祈福再也不要有祸事降临。
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暮霭四起。神使鬼差的在路过一个算命摊时,刘百田停下了脚步。他面无表情地在竹筒里抽了一个签,放在算命先生面前示意他解签。照理说,这种时候算命先生都会问你求什么?财运?健康?姻缘?但奇怪的是这个算命先生也什么都不问,看完签后,只埋头翻卦书,翻一阵,便抬起头来看了刘百田好一会儿,又埋头接着翻书。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枉然。刘百田道,此话怎么讲?算命先生叹道,你最近特别繁忙,而且千金散尽,但所做的这一切均是枉然。刘百田给惊着了,半天不能言语,好一会儿才以少有的恭敬轻声道,那就请师傅给指一条路吧。算命先生想了想道,只有一条路,就是离开伤心地。刘百田明知故问道,我的伤心地是哪里啊?算命先生淡定道,那就算不出来了,但你心里明白。
刘百田掏出一把钱来给算命先生,那个人只抽了一张一百元的票子算作了结。
只值一百元的铁断却让他听进去了。
1988年,刘百田52岁,拣宝7岁,他决定离开香港,离开这个给了他巨大财富和悲伤的城市,到大陆去,一切从零开始。
刘百田重新请回患病的父亲坐镇励德,又招回了在国外定居的弟弟刘百兴全家返港打理生意,家人对他的选择表现出极大的理解和尊重。厄运降临,似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所改变,刘百田也幻想着小儿子刘临风像许多肥皂剧里表现的那样,一夜之间长大,接过他身上一半的担子。但是刘临风不仅依旧故我,还在关姗病重的日子,不是想方设法多陪伴母亲,而是跑到外面开了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他的理由是,家里实在太沉闷了,住下去他会疯掉。
这件事像钢针一样刺进了刘百田的心里。
他在盛怒之下追到酒店质问儿子,你母亲这么疼你,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刘临风理直气壮地回应,我白天陪她一整天,晚上还不能出来透口气吗?刘百田阴沉着脸,声音都打抖了,他说,你就不怕她半夜走了吗?刘临风说,见不到我,她不会断气的。刘百田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关姗果然是在半夜走的,夜里有微雨,雨打芭蕉,滴滴如泪,刘百田没有叫人招回刘临风,弥留之际的关姗也没有强求,她只是用微弱的声音恳求他,大捷已经走了,你还是要对他好一点。
刘百田无言,关姗又道,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要遭这样的报应。刘百田抱着妻子,失声痛哭。刘临风不在,关姗还是断了气,只是一直没有闭上眼睛。
在短暂的伤心之后,刘临风又可以到夜店去醉生梦死了,有朋友提醒他说,你也该收收心,帮你父亲分担一些重任,你没看他头发全都白了,毕竟上阵父子兵嘛。刘临风不以为然道,我对打理生意就是提不起精神来,最多成立一个电影公司,拍电影玩玩。这话传到刘百田耳朵里,他淡然道,捧红了谁都是为了睡人家,就不用这么费事了。刘百田走前,叮嘱父亲只给刘临风每个月3万块钱的生活费,这对于挥金如土的刘临风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两个人当即大吵了一架。
刘百田痛恨亲生儿子在这样的时刻,都不能幡然悔悟,浪子回头,那他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刘临风愤怒的是,大捷已走,父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了,还把钱看得那么重,他在湖南宁乡买的生基福地,一口气花了18万元,谁都知道那是无用功,是他在厄运面前手足无措的表现,只有他一个人相信这能聚焦转运。他那些愚蠢的行为花了何止万千?怎么到他刘临风这里就要省了?
刘百田说,钱不够花,你可以去挣。这当然是刘临风的软肋,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不出国留学是少有的,在香港大学没毕业也是少有的,虽然他的名片上还有不少头衔,但是知情人都明白那不过是顾全脸面的做法。
家里不是不支持他外出求学,但刘临风不愿意离开香港,他说他爱香港的美食,美女,更爱香港的光怪陆离,纸醉金迷。香港才是他最亲密的爱人,不能有片刻的分离。
刘临风不语,稍稍冷静下来的刘百田几乎用哀求的口气劝道,临风,不如你跟我到大陆去发展吧。刘临风听罢,反应非常强烈,斩钉截铁道,我才不去呢,那边的人吃的都是屎。说完这话,摔门而去。
刘百田的心也随之一沉,他想,好吧,那就恩断义绝,只当家里的人都死光了。
大陆之大,往哪里去呢?按照刘百田的想法,他很想去上海,毕竟励德是在那里发家的。但是公司的元老派却认为,上海还是死水一潭,不知何时能翻起浪头,反倒是广东已划出特区,离香港又近,有利于公司的重辟疆土。
举棋不定的刘百田不但相信风水,而且相信算命。算命先生也说,他不能远离香港,而且方位是正北而不是东北。刘百田决定不去上海了。
03
刘嘻哈是在爷爷巨大的暖翼下长大的。
她很小的时候,步子还走得东倒西歪,就被允许在刘百田的办公室里肆无忌惮的玩,刘百田在桌上办公,她在桌下跑来跑去,不会说话却要抢着接电话。连关姗都对大捷说,你给你爸爸生了一个玩具。
生性严肃的刘百田只要一见到拣宝,脸上便笑成了一朵花。很难想像他这样的一个人,能够俯下身去让拣宝当马骑,据说有一次被秘书撞见,刘百田要起身签文件,拣宝不肯下来,便像树熊一样,刘百田只好背着她签字。
然而,刘百田对拣宝并不是单纯的溺爱,7岁的这一年,拣宝连续地参加葬礼,有人劝刘百田,孩子太可怜了,还是先把她送到亲戚家避一避吧。刘百田说,这是她的人生,也是她的宿命,可以回避一世吗?家庭变故之后,这种爱就变得更加复杂,刘百田对拣宝从来不刻意隐瞒什么,他告诉她,父母和奶奶都是病死的。拣宝说,如果爷爷也死了,我该怎么办?刘百田说,人都是要死的啊。拣宝说,那你害怕吗?不等刘百田回话,她又说道,你别怕,你还有我嘛。
刘百田当时就很感动,他想,是啊,我还有拣宝,我不能倒下。
刘百田进军大陆的时候并没有兴师动众,他决定以普通商人的身份低调入场,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过早的暴露身份极有可能变成别人的猎物。他决定花3年的时间了解情况,调查商机,铺排自己的人脉关系。所以他只带了一个跟随了他多年的助手老金,其实老金并不老,只是长了一副老臣子的模样,让人看着踏实,据说他在读中学的时候,同学就管他叫老金了。
决定带老金到大陆来的另一个原因是,老金就是广东人,早年又是逃港到香港的,所以不管怎么说,他对大陆的一切还是比较熟悉的。于是他打前战,先行在广州买了一所大房子,就在华侨新村一带,请好了打理家务的保姆,这才把刘百田和拣宝接过来。
拣宝过来的时候,大陆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贵族学校,拣宝只能就近上学。
每天,拣宝穿得干干净净,背着双背书包去上学,回来的时候必定如残兵败将,脸像个小花猫似的,有时候裙子破了,有时候小辫子散了,因为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很野,没见过像拣宝这么斯文和规矩的小孩子。拣宝上学早,在香港已经读过一遍一年级了,只是教案不同,回到国内只能还读一年级,而她在香港读的可是贵族学校,小小年纪就被训练得彬彬有礼。在这边可不一样,不仅有人嘲笑她,还总是有人欺侮她,管她借文具从来有借无还,还讲鬼故事吓她。
慢慢的,拣宝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受欺侮之外,她也开始懂事,她避免和其他的孩子交流是害怕别人问起她的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偏偏有一天语文课是做作文,作文的题目就是《 我的爸爸妈妈 》,拣宝当然交了白卷。然后她就不肯上学了,这件事老师在家访中做了检讨,但是拣宝还是坚决不肯上学,谁说也不行。最后连老金都让步了,老金对刘百田说,不如请一个好的家教单独培养拣宝,拣宝这么聪明,一样可以成材。刘百田说,那她将来就更没法融入社会了,一个人智商再高情商是零,别人痛苦她自己更痛苦,有朝一日我见了她的父母也没法交代。
刘百田又说,英国皇室的成员都要到学校读书,何况我们。
后来还是刘百田亲自接送拣宝上学、放学,足有半年之久,这才让拣宝重新回到了校园。老金觉着奇怪,问刘百田都跟拣宝说了什么?刘百田笑了笑,说也没说什么,就告诉她一个人这辈子有什么,没有什么,那是醒定的,跟怕不怕没关系。老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平常啊。其实刘百田后来说的话没有告诉他,刘百田对拣宝说,你是没有爸爸妈妈,但其实他们都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他们都知道你是好样的,你不要让他们失望。拣宝有点不相信,说,他们真能看见我吗?那我为什么看不见他们。刘百田说,那是因为他们只能在你睡着了以后才会出现,所以你看不到他们。拣宝坚持了3个晚上,但都因为太困睡着了,这让她无比懊恼,但爷爷坚称爸爸妈妈都来过了,而且拣宝房间里的墙壁上,也的确多了一幅父亲的绣相,他微笑地注视着拣宝。
然而,学校还是学校,并没有丝毫的改变,拣宝还是照样受欺侮。
有一次,拣宝放学回家,脑袋又被打了个大包,老金先就不干了,要带着拣宝回学校找老师。刘百田得知之后,淡然道,算了吧。
刘百田牵着拣宝的小手进了她的房间,他先打来热水给拣宝洗了脸,然后又找来冰袋给她敷头上的大包。刘百田问道,这包是怎么打的?拣宝说是书包打的,因为书包里有铅笔盒,就打重了。而且同学不是要打她,打别人打失手了。刘百田说,别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拣宝说,老师说打人不是好孩子。刘百田说,不,你要听爷爷的话,不管谁打你,也不管是什么理由打你,你都要打回他。
拣宝眨了眨眼睛说,老师说,我们从小就要学会做人,要先学会做人,做一个好人。刘百田又说,不对,你们老师说得不对,应该先学会打人,学会打人以后才能学会做人。拣宝迷惑了,说,真的吗?刘百田说,当然真的,因为你爸爸妈妈都死了,爷爷又这么老了,你没得靠了,就只能靠自己,天下都是打出来的啊。
刘百田还认真地告诉拣宝,你打人的时候,就要没头没脑地打,不要留后路,不要怕打瞎了眼睛,打断了胳膊打断了腿,你只有毫无顾忌,拼命打,你才能打赢。你记住了吗?拣宝对爷爷是深信不疑的,拣宝说,我记住了。
此后,拣宝就成了班里的打架大王,男生她也敢打,还咬人。
于是,有关打人的情况就倒过来了,隔三差五的,总有家长牵着哭哭啼啼的孩子找到家里来告状,看到拣宝家住的大房子就说,怪不得你们孩子打人打那么狠,原来祖祖辈辈都是地主,跟我们穷人有刻骨的仇恨。老师也跑到家里来家访,说,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不会得狂犬病了吧。
每当这种时候,老金就拼命说好话,给人赔不是,还把人送出去老远。
天下果然是打出来的,渐渐地,拣宝不再被人小看,更没有人敢欺侮她,有时为了伸张正义,她还会为弱者出头,奇怪的是这样一来,不但她没有被同学孤立,反而越来越受到拥戴,大家都很喜欢她,老师见她在同学中有影响力,还叫她做了班长。
环境把她塑造的反叛而自我。
拣宝曾经问爷爷,为什么我越凶,别人反而对我越好呢?爷爷说,这是自然法则啊,狮子很凶,所以它是森林之王。当今这个社会也是一个丛林世界,如果你自己不强,就会被别人吃掉。
也就是说,在成长的道路上,爷爷始终是拣宝的指路明灯。换句话说,也是爷爷培养了她坚韧、执著的性格。
刘嘻哈在美院上二年级的时候,创办了自己的漫画刊物《 奇幻岛 》,自任社长。当然这就是年轻人的自办刊物,又名同人志,一切费用自理。刘嘻哈把印刷精良的刊物送到爷爷手上,以为会得到他的夸奖。然而爷爷只是信手翻了翻,问道,印了多少本?刘嘻哈说,70本。爷爷又问,反应怎么样?刘嘻哈说,同学们都说好。爷爷说,那不算数,你要走到立交桥上去派送,保证不出十步远,就被人扔掉了。
刘嘻哈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爷爷又说,如果你不出印刷费,社长也不是你的了。
刘嘻哈不敢再试了,因为她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的,事实上同人志里的同仁都管她叫米饭班主。
爷爷说,孩子啊,不幸的是你喜欢的这个行业,是现在公认最难做的眼球经济,一切都在闪动之间,完全没有办法捕捉到规律。米老鼠,唐老鸭是什么?是了不起的原创,我看你们的刊物,全都是利用旧故事再度创作,改变一下画法就拿出来卖,怎么会有人爱看呢?
刘嘻哈有些扫兴地说,你就不能鼓励鼓励我吗?
刘百田拍了拍嘻哈的脸蛋,没有说话,却在心里叹道,我何尝不想鼓励你呢?可惜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你如果变成那种总是心存幻想的女孩,说不定有一天就会在劫难逃,万劫不复。
是的,刘百田对刘嘻哈的确是百般呵护,煞费苦心,他也自认为能够完全掌控嘻哈,让嘻哈一世无忧。但其实刘嘻哈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应该说,早年失去父母一直是她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这表现在她总是间歇性的自闭,一声不吭,对周遭的事物没有任何反应,同学们觉得她身上散发着隔阂和疏离的气息,尤其在18岁以后,她的眼神更加迷茫、涣散,而且无论她是否受欢迎,她都是不善交际的。
她的金钱观和生死观也跟大多数人完全不同,谁都拥有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又根本无法改变她所面对的现实,所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越是随心所欲,越是感觉凄凉无助。
没有父母的孩子都是自卑的。
有时她又会有深深的自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到来会让他们双双离去?每当这时,她便对生命充满灰心和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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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