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世界新军事革命来临,中国军队实行百万大裁军,军队内部发生了种种深刻变化。本书就是以这个时期为背景,以某对外军事表演团队的训练生活为内容,清晰展现了鲜为人知的军营生活,描绘了其间的种种矛盾和冲突。和以往的军营小说不同,作品选择了一个“政工干部”作为主人公,成功地塑造了一位锐意改革、有能力、懂军事、重责任、讲操守的新型政治军官的形象。本书为亮剑长篇系列之一。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李海鹏 定价:33.00元
 
 
    书摘一叶
    这个姜海河的长相极普通,是那种难说丑俊,难说文雅威猛,让人见了不会引起多大注意,过后不会给人留下多少记忆的大众化形象。个头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体形说胖不胖,说瘦不瘦,脸模说“国字”不“国字”,说“瓜子”不“瓜子”,哪方面都找不出什么特点来。没有办法用大胖子、大下巴、大锛儿头或者小白脸儿、小眼睛之类的词指代他。
  1
深秋,青龙山的拂晓恬闲静谧。
东方微红,晨星寥落,冷月朦胧。曦光把远处山峦上长城的轮廓映得慢慢清晰起来,延绵起伏,时隐时现,仿佛一条隐首藏尾的巨龙在云海中翻滚升腾,蔚为壮观。漫山的树,漫山的荆棘,蜿蜒的山路,蜿蜒的溪流,青褐的灌木,青褐的庄稼,都挂上了一层银白色霜幔,冷峻肃穆。怕冷的秋虫,贪睡的野兽,眷窝的鸟儿,没有一点声响,就连这里有名的“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的风,也好像刮疲惫了,不愿起早晨练,懒懒地一动不动。如烟的薄雾载着草香果香,把整个青龙山沟沟壑壑都充盈得浓浓的,更增加了清幽的意境。
突然,三颗绿色信号弹尖叫着划破夜空。
顷刻间,马达连天轰鸣,履带哗哗作响,山脚下丛林里轰然冒出数不清的坦克和装甲战车,依次编队,喷着黑烟,扯起黄尘,呼啸奔腾,沿着山脚急速向北开进。
正然“此时无声”,突兀“铁骑突出”,整个青龙山一下子从宁馨的梦里醒了过来。
战车像一只只发怒的怪兽,眼睛瞪得溜圆,射出无数把雪亮的利剑,在天际间大写意地挑闪劈刺,斩裂飘忽的雾帐,搅碎朦胧的夜幕。咆哮声低沉雄浑,震得秋叶纷纷飘落,骇得鸟雀惊恐乱飞。
C师的一场首长司令部带部分实兵演习拉开了战幕。
为检验一年训练成果,秋收刚过,C师就把部队拉到了青龙山地区,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组织了这场演习。
企图立案是蓝军的一个机械化师,集结于青龙山以西的上店、下店地区,企图强行突破红军青龙山防御体系,夺占红方战略防御支撑点雁栖县城,为其后续大部队向北京攻进打开通道。红军一个摩托化步兵师,以青龙山主峰北侧的大峪口隘口为依托,在青龙山地区实施坚守防御。
拂晓时分,演习开始,蓝军按程序实施远程炮火准备之后,其装甲突击部队出青石谷口,在约十余公里处河滩里展开,正在快速向大峪口推进。
丛林里突然间冒出来的这个战车编队,就是代号为“利剑”的红军装甲部队——270坦克团。他们受命前出至大峪口隘口前的开阔地,从敌右侧插入,实施对抗阻击。
天放亮时,907号坦克行至岔路口,离开战车编队,在路边戛然停住。
车长炮塔门打开,一个身穿坦克兵迷彩作战服的军官钻出来,靠在炮塔门上,手举望远镜向马鞍岭方向眺望。
此人是装甲战车编队的指挥员——270坦克团政委姜海河。
战车隆隆从旁掠过,车灯起伏摇晃,不时扫在他的脸上:眉宇紧锁,目光深沉,紧咬着嘴唇,显示出刚强坚毅,也隐藏着焦虑。
这时,旁边装填手进出的炮塔门也啪地推开了,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使劲扯了几下。
姜海河回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挺直身子,望远镜朝向了急速行进的战车编队。
铁流滚滚,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气势磅礴,威武雄壮。
突然,姜海河把望远镜一丢,两手揪着喉头送话器向上顶了顶,毅然决然地按下了胸前收发转换开关:“利剑集群注意!我是利剑1号,我是利剑1号!我命令,青云、鱼肠从砺剑石路口向西迂回,在马鞍岭5号、6号高地间直插青石谷,封锁谷口,全力阻断蓝军后续部队和保障补给前出,利剑3号负责指挥。干将、莫邪继续按原案执行,利剑2号负责指挥!”
命令下达完毕,耳机里没有像惯常那样依次传来下属“明白”的回应,通信网静了下来。
对这个局面,姜海河没有过分地惊奇。他知道,西插青石谷口的命令太出格、太出人意料了。
十分钟之前,是他按演习指挥部的部署,给部队下达了向大峪口开进,全力实施阻击的命令,部队行进途中,又突然下令分兵西插青石谷口,这个变化太突然了,况且是有悖演习预案!他自己都好半天才想明白,哪能希冀部属一下子就反应得过来,自己都作了好一番思想斗争,迟迟下不了决心,哪能要求下边立刻就跟着认同。一个政工干部,第一次担当装甲集团总指挥这个角色,自己心里都没底,别人就那么信得过你吗?有些狐疑,有些犹豫都是很正常的事。
    决心既然下定,命令已经发出,这个当口上,姜海河是不会管他们反应过来没反应过来,认同不认同的。他挺直身子,使劲把喉头送话器往上一顶,加重了语气:“利剑集群注意!我是利剑1号,听到命令回答!”
“报告利剑1号,我是利剑2号,指挥部赋予我部的任务,是在大峪口以西拦截蓝军装甲突击,请慎重考虑。报告完毕。”
战场上惯常规矩,对指挥员的命令,是按照代号和作战编成序列依次回应的。适才通信网里的静默,带领先头突击部队的利剑2号参谋长肖向山没有回答是主要原因。
肖向山一报告完毕,命令中担负西插任务部队的指挥员利剑3号副团长高昌福立刻跟了上来:“报告利剑1号,我是利剑3号。马鞍山以北至青石谷口地段,前出道路困难……”
姜海河一手举着望远镜向马鞍岭方向眺望,一手咔咔快速搬动了几下儿胸前收发转换开关,打断了高昌福的报告。
这是示意静网的信号,所有终端电台都要停止讲话。在一个通信网络里,只有最高指挥员才有这个权力。
通信网里又静下来。
姜海河又转向身后执行西插任务的部队,凝望片刻,把望远镜一丢,两手揪着喉头送话器,斩钉截铁地命令:“利剑集群注意,我是利剑1号,我是利剑1号,执行命令,坚决执行命令!听到顺序回答!”
“2号明白!”
“3号明白!”
……
接下来,代号分别为干将、莫邪、青云、鱼肠的一二三营营长和装甲步兵连连长,跟着一一回答明白。
“利剑2号、利剑3号注意,分头加速开进!决战决胜!”
“决战决胜!”利剑2号、利剑3号回应。
命令下达完毕,姜海河举起望远镜,开始转动着身体观察部队的行动。
“利剑1号,利剑1号,我是演习导调员。请你注意,指挥部赋予利剑集群的作战任务是开进到303高地以北开阔地,阻击敌装甲突击!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270坦克团团长不在位,姜海河一个政工干部担负整个装甲部队总指挥,师司令部觉得不放心,特意派出老资格的装甲科科长宋铁甲来担任装甲部队的末端导调员。他自然也在通信网内,自然也听到了姜海河西插青石谷的命令,忙插进来焦急地呼叫。
“我是利剑1号,明白!”姜海河两手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着部队行动,嘴里语气平静地回答。
看着身后战车行军编队自401号开始,按他的命令由岔路口转头隆隆向西去了,矮身下去,关住了炮塔门。
听姜海河只回答了“明白”两个字,并没有更改命令,又看到作为预备队的二营和装甲步兵连已掉头向西开进,这一下宋铁甲着了急,用明语报名报姓大声喊上了:“姜政委,姜政委,我是装甲部队导调员宋铁甲,我再一次向你明确,师首长命令你部,在大峪口前开阔地全力拦阻蓝军装甲突击!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宋铁甲不但语气焦急,还抬出了师首长,并把“再一次”、“全力”这些字眼咬得特别重。
“加速,赶到指挥位置上去!”姜海河先压迫转换开关,转为车内通话,对驾驶员下达了命令,而后回到通信网,语气平和地回答:“导调员,导调员,我是利剑1号。我部主力正按指挥部命令全速向303高地以北开进。”
“姜海河,分兵青石谷,违反演习预案!”宋铁甲也是九连出来的,姜海河一入伍宋铁甲就是连技术员,姜海河当九连指导员时,他是三营副营长,凭着老资格直呼其名了。
“导调员同志,我是利剑1号,请你遵守通信纪律,不许明语通话。你的导调电台只能在网内监听。”
“姜海河,你别胡来,要知道,你这是违抗战场命令!”宋铁甲确实急了,不顾姜海河提醒,继续用明语大喊,情绪激动,语气有点儿像吵架了。
姜海河回答很坚决但语气仍然平和:“导调员,利剑1号明白,请你不要长时间占用作战指挥通信频道。”
    “姜海河,把整个演习搅黄,你要负责任的!”
“战场上,最高原则是对打赢仗负责!”
“姜海河,姜海河,请转换对指挥所通信频率,师首长找你讲话!”宋铁甲见不能阻止姜海河,报告了指挥部,让指挥部直接干预。
姜海河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压迫通话开关转为对内讲话,向驾驶员下命令:“加速前进!”
“利剑1号,利剑1号,听到请回答!听到回答!听到回答!”宋铁甲的呼叫声很大,一直在炮塔里回响着。
姜海河好像没听见一样,转动潜望镜,注视着分道隆隆西行的部队。
旁边的二炮手又一次伸过手来捅了捅姜海河的胳膊,焦急地敲打着耳机向他使眼色。
这个二炮手是270团司令部作训股长梁兴。
姜海河第一次独立指挥这样规模的演习,别说指挥部不放心,自己也没底数儿,为有个商量,把他拉上来代理二炮手。
姜海河在九连当指导员,梁兴是排长。此人颇有心计,是装甲兵指挥学院参谋培训队毕业的全优学员,对坦克兵作战战术理论算是科班出身,又有多年训练实践经验。要单说这个仗应该如何打法,梁兴非常赞成姜海河的决心,心里暗暗佩服老指导员的胆识。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这种演习历来都是按预案推演,一环扣一环,没有杨子荣“打虎上山”的过场,戏就没有威虎厅“聚歼群匪”的高潮。姜海河这么一来,把整个演习进程都打乱了套,不管这一仗打输打赢,都会惹出一番大乱子的。开进途中,姜海河跟他商量,他极力反对,两个人激烈地争执了一番。无奈,决心是指挥员来下,自己只能参谋建议,何况面对的是他老指导员,更不敢放肆。
他很为姜海河的执拗担心,见把宋铁甲这个高规格的导调员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就不住地拉袖子提醒,这会儿,又听到宋铁甲让他和指挥所沟通,还不予理睬,再次行使参谋建议权了。
姜海河明白梁兴的意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啪地把电台关闭了。
梁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又使劲拉了一下姜海河的胳膊。
姜海河没理睬,继续转动潜望镜注视着部队。
隆隆铁骑分头向北、向西猛插。
烟尘高高扬起,像两条巨龙腾跃翻滚,在青龙山南麓连天接地地写出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2
这个姜海河的长相极普通,是那种难说丑俊,难说文雅威猛,让人见了不会引起多大注意,过后不会给人留下多少记忆的大众化形象。个头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体形说胖不胖,说瘦不瘦,脸模说“国字”不“国字”,说“瓜子”不“瓜子”,哪方面都找不出什么特点来。没有办法用大胖子、大下巴、大锛儿头或者小白脸儿、小眼睛之类的词指代他。第一次见面,唯一能给人头脑形成反射的,是这张脸传递出的一种感觉,对这种感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的说叫敦厚,有的说叫憨实,也有人说叫大智若愚,反正不是那种满脸精明的人。
观其面便知其性,想象得出,这样一个人,下达这样一个有违其本性的分兵西进命令,是经过了激烈思想斗争的。
演习指挥部命令所给予的当前态势,是蓝军装甲突击部队已经出青石谷口,成展开队形向大峪口的红军预设防御阵地推进,后续主力部队、保障补给正在沿青石谷跟进。
姜海河从当兵穿上第一条绿裤衩子就在青龙山里滚,哪个山头没有爬过,哪条路没有走过,闭着眼睛也能把这一带地形示意图给画出来,对青石谷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是东西贯通青龙山西半部的通道,地图上沟长八点七公里,实际距离九点二公里,两面山高陡峭,道路狭窄。出青石谷口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约正面三公里,纵深十六公里,老百姓叫它金沙滩。再往东,越过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大峪口,就是平原了。
不管这个金沙滩是不是传说的杨家将“七狼八虎”闯幽州的古战场,历来兵家把青石谷、大峪口视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隘是不假的。前汉时期抵御匈奴入侵,北宋年间抗击辽兵进犯,都是凭险据守的咽喉要道,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屯兵堡垒和两军鏖战的遗迹。
指挥部的命令叫他感到意外。既然知道敌人从青石谷东进企图,干吗这种天然屏障不利用,非要放他的装甲突击部队进到开阔地展开,再去跟它对抗拼命呢!即使已经让它的装甲突击部队突进来,也不能把它后续主力再放进来了啊!
猛然接到命令,仓促之间他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只能按命令指挥部队北进。行进间,调动全部脑细胞紧急思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和蓝军装甲突击部队相比,自己无论兵力数量还是坦克作战性能,都处于劣势,并且是行军编队对敌展开坦克集群,对抗结果显而易见,根本没有胜算。
真的打仗,这种赔本赚吆喝的傻子买卖能做吗?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演习预案就是摆练给人看的:大幕一拉开,嗬!红蓝双方装甲部队齐集在大峪口隘口前开阔地,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坦克大战,铁骑轰鸣,炮声隆隆,飞沙扬尘,先声夺人,引人入胜。接着是正片——蓝军主力跟上来,形成步坦协同,粉碎红军阻击,在红军防御阵地前展开。于是,依托既设阵地的攻防大战开演,双方冲击反冲击,争夺反争夺,接二连三来它几个回合,打到难分难解时,红军预备队加入,从侧后包抄,前后夹击,全歼进攻之敌于坚固阵地之前,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红军取得伟大胜利!
虎头龙身豹尾,多好看的一场大戏啊!
不能说它不精彩,不能说它不周密,只能说它太匠气!
明摆着,装甲集团所担负的阻击敌装甲突击作战,只是整个演习的一出开场折子戏,显然是只要过程不计结果,胜败无所谓,热热闹闹地叫座儿就行。而且必须要败,你打胜了,后边就没戏可唱了。
随着坦克在山地上剧烈地俯仰颠簸,他的思绪也在激烈地起伏翻腾。
看清是看清了,但这个决心难下。
军令如山,在战场上各有主意,不遵帅令,乃兵家之大忌,惹出乱子来是要杀头的。全局的仗怎么打法,那是作战总指挥决定的,配属部队指挥员是什么?看到戏台上站立两厢的“众将官”没有?台词只有两个字——“得令”,再剩下的戏份儿,就是打着小旗儿吆喝着转圈儿了。
多年来,人们都习惯了,演习就是摆练,预案就是剧本,谁攻谁守谁进谁退,都是设计好了的过场。反正不管怎么打法,最后无一例外地红胜蓝败,演习还没开始,总结早写好了,“演习取得了圆满成功”。评价好坏,就是大家看着是不是热闹,领导看着是不是满意,这几乎成了人们意会心传的潜规则。
不按预案推演,真的执行战场纪律,枪毙杀头那倒不至于。但是,别出心裁把一场出彩儿的大戏给搅黄了,不管你胜败对错,都是大逆不道。等着吧,领导的呵斥,部下的抱怨,有关者的白眼,无关者的唾沫,都足足够你受用的。那种滋味儿,没有枪毙杀头那么直截了当,可比“军法从事”让你难受得多,搞不好你要受用后半生!
20世纪80年代初是地球上的多事之秋。跑马拉松一样的两伊战争,实力悬殊的英阿马岛战争,闪电式的以色列轰炸贝卡谷地、入侵黎巴嫩,以强凌弱的美军入侵格林纳达……可谓硝烟四起,烽火不熄。这些战争,在武器装备、作战样式、制胜手段等各方面,已经有了全新的变化,战场态势更加难以捉摸,以至西方军事家们惊呼——新一轮军事革命开始了!
对世界上不断发生的战事,一般人也只是看看热闹,关心其因果胜败,悲悯弱者,斥骂无道。军人则不同,出于职业原因,更多的是对哪一个仗是怎么个打法感兴趣。进入了电子化、信息化时代,仗不再是原来的打法了。最高统帅看明白了,指出了我军打未来战争的“两个不够”,首先就是“各级干部指挥现代化战争的能力不够”。亲自批准、亲自参加北方战区802演习,目的就是要给全军一个这样的信号——跟上世界新军事变革的步伐。
不事张扬的人,一般都爱思索,姜海河对这场新军事变革一直密切关注着。他感到,首长司令部演习,目的是训练各级指挥员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随机应变的指挥能力,这样没完没了墨守成规地摆练,按程序走个过场,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得了啊?
    稀里糊涂地吆喝着随大溜儿演一场戏倒是很轻松,倒是什么责任也不用负,可这样的演习有什么意义呢?指挥员、战斗员能练什么?非但无益,反而有害,会把人们的思路继续禁锢在和平演戏的游戏圈儿里。
欲“抗”不能,不“抗”又不能!
姜海河的指挥车行进到砺剑石岔路口,往前进入山谷,就没有了西去道路,再不下决心来不及了!
又是和姜海河生性有关,他的“大逆不道”还是有顾虑,“逆”得有点三心二意,“逆”得有点拖泥带水。
毕竟面对的是上级领导,不能做得太绝;毕竟是有违战场命令,自己的退路不能不留。他选择了一个自认为两全的决策:用两个主力坦克营继续执行指挥部前出开阔地对抗阻击的命令,按预案把戏演下去,反正三个营也是输,两个营也是败,两个营也能打出预案所要的效果来;用原作预备队的二营带装甲步兵连,向西直插青石谷口,阻断蓝军后续部队和保障补给前出,使蓝军主力上不来,无法实现其作战企图,同时,陷其装甲突击部队于孤立无援,削减了优势,开阔地的对抗阻击也增加了取胜的几率。
于是就有了前边的一幕。
3
作战情势跟姜海河预想的一样。
青石谷口,高昌福指挥一个坦克营带装甲步兵连插过去,装甲步兵连出其不意抢夺了制高点733高地,卡住了咽喉要道。三个坦克连在谷口占据两厢,相当二十几座钢铁碉堡,形成强大的交叉火力,正面不足两千米的口子,鬼也出不来啊!蓝军的攻坚主力和保障补给都被窝在了青龙山以西晒了干儿。
大峪口前河滩上也打胜了。肖向山指挥打仗鬼点子多得很,带两个坦克营突到大峪口前,没有往开阔地里突进,命令各连只击不阻,选取有利地形隐蔽,兜屁股炮击,“不许放空枪”。蓝军实施装甲突击的几十辆坦克和装甲战车,暴露在开阔地上,孤立无援,还击都找不到目标,只有挨打的份儿。像关进笼子里的野兽,没头没脑地发怒,东奔西突地瞎撞,对抗了两个来小时就因燃料耗尽和没有技术保障趴了窝。
这场演习本来预计要进行一天一夜的,可是双方主角儿没有出场,主力无缘会面仗就打胜了,后边的戏还怎么演下去?
不到中午,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演习结束了。
这一下不得了了,整个青龙山都炸了窝。
最窝火的是演习总指挥C师参谋长刘清亮。姜海河这一杠子把他打蒙了,上边下边脸面都丢大发啦!
军里派来的观察组太不顾情面,连送上山来的中午饭都没吃,推说有事要走。带队的作训处长给刘清亮甩下一句话:“搞了十几年训练,没见过这种半途中止的事儿,看来你们C师首长司令部训练的任务还重得很啊!”
其实一个处长说啥不说啥,刘清亮倒不怎么在乎,担心的是处长回去怎么跟军首长汇报。参座的架子也顾不得端着了,追上去拉着人家叽叽哇哇解释了好半天,讲他的预案如何周密合理,说他的命令是怎样下达的,骂姜海河这个政工干部不懂规矩,怨师里主官领导不听他指定代理团长的意见……他是要让作训处长给军首长带回信息——不是他无能。
307团担任红军在大峪口预设阵地的防御主力,两千多人在山上工事里趴了一天一夜,冻得周身上下透心儿凉,手脚麻木腿抽筋,结果跟蓝军攻坚部队连个照面儿都没打,就突然莫名其妙地接到撤出阵地的命令,窝囊得气不打一处来。经过指挥所时,许多人都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一贯说话尖刻的团长典世章这回倒是挺客气,抹着清鼻涕不凉不酸地冲刘清亮说:“青龙山上好凉快啊!刘参谋长,是不是跟后勤部说说,给补点医药费,要不然恐怕光APC片儿,也得连明年的医药费都吃超支啦!”
可气的是指挥所里手下的参谋们,也跟着瞎嚷嚷。
“哼,我们司令部可真成东来顺的羊肉片儿了,又嫩又软,一个政工干部也拿过来就开涮!”
“姜子牙这是犯什么劲,跟谁呀?替‘十四子’抱不平?”
“兵熊一个,将熊一门,老参谋长那时候,他敢啊?借他俩胆儿!”
这些议论正好捅到了刘清亮腰眼上,刺激最大。原因是他有一个和清朝雍正皇帝一样的心病——继位不正。
都说机会钟情于有准备的人,这话不是绝对的。在C师,人们都说刘清亮不用准备,机会也老跟着跑。不知是生辰八字正,还是祖坟风水好,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每到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遇难呈祥。几年时间,从绘图参谋,一路过关斩将,当上了C师参谋长。
刘清亮的好运气根本上源于爹妈给的一脸聪明,一张巧嘴,一双写好字的手。凭借这个,新兵训练一结束就被选在师作训科当了绘图员。在机关“近水楼台”,理所当然比在连队撅着屁股摸爬滚打的大头兵要“先得月”,三年不到,绘图员成了绘图参谋,虽然事还是那点事儿,但身份不一样了。机关干部定职,按年头弄了个正营参谋,在师级机关顶了天,一天没在连队干过,不好下部队任职,明显,前行之路就是打道回府。别的好说,老婆是在驻地找的,正营职务还够不上就地安排衔儿,转业回老家不跟着走怎么办。正发愁,恰巧来了去石家庄步校参谋集训队培训的名额,躲过一时是一时吧,通融了老参谋长,住校去了。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无奈的躲闪成就了他的人生大转折。培训回来,上级跟着有新政策下来,入学培训的要提职使用。有人说新政策是因为军区管干部的副政委公子、姑爷都是这一批培训的,大家跟着沾了光。是不是这个原因不知道,反正刘清亮回来就正营晋副团,当了作训科科长。知了猴儿变知了,待的位子高了,能力水平不会立马随着长,先天缺陷也还在那儿,科长干得平平,前程并不看好。又是在他的军队生涯“弥留”之际,运气之神再次光顾,恰巧北方战区在北线搞了一次大型演习,刘清亮经同学推荐,被抽去帮了几个月忙。他抓住这个机会,积极活动,想留在战区训练部的目标虽没达到,但得了北方战区演习指挥部的一封信函:刘清亮同志参谋业务精通,演习期间表现突出,建议原单位给其记三等功一次,提拔使用。当时大演习炒得也很火,演习指挥部的大红戳子一盖,军里、师里都不敢怠慢,但还是考虑他没在基层干过的先天缺陷,怕下去当团长玩儿不转,只好把接近退休年龄的副参谋长提前免掉,给他腾出了位置。
他的“副”字是去年去掉的。当时,308、309两个摩步团团长是上上下下议论范围内的人选,刘清亮只是积极“活动”者之一,没有进入人们的视线。和两个摩步团团长相比,起码人家是从班长排长一级一级滚上来的,一方诸侯干了好几年,部队吃、住、训、教管都经过干过,应该说有明显优势。对刘清亮的“活动”基本没人看好,一些说话尖刻的小子们背后送了他两句歇后语:武大郎上单杠——够不着;猪八戒吃扁食——没数儿。军师两级党委权衡之后,上报了309团团长王兆奎任C师参谋长。
谁都没有想到,关键时刻刘清亮又有“贵人相助”了。什么人动什么心思,刘清亮打听到一个大领导的秘书跟他同乡,还是他弟弟的同学,赶紧把他弟弟从老家叫了来,找了这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活动。是不是这个原因,谁也说不清,也没法儿说清,反正王兆奎任参谋长的报告被打了回来,理由司令部参谋长是机关首脑,应考虑更加精通参谋机关业务的人选。高级机关高级办事就高级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根本用不着直接说出来,把条件一划定,不用点名也叫你别无选择。
就这样,如同女人脸上的黑痦子,时下风靡叫成了美人痣一样,刘清亮一天都没在基层部队干过的先天缺陷,一下子突然变成了别人没法相比的优长。从战士绘图员就在师司令部的“坐家女”副参谋长,奇兵突出,击败“外来入侵”,扶了正。
谁够不着?谁没数儿?“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德才兼备标准毕竟是个原则,具体用人时,到底上张三还是上李四,别说无法用尺子量、用戥子戥,就是能够量得出来、戥得出来,还有“寸有所长、尺有所短”的话呢,是取有所长之“寸”,还是用有所短之“尺”,也没有定则呀!不管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用上了哪一个你能说是违反德才兼备标准?命令就这么下了,“眼睛是雪亮的”们目瞪口呆也好,愤愤不平也好,送什么歇后语,编什么章回小说戏谑都没用。
    ......
    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