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曾说:“如果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这条路,你们也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幸福的归宿。”1991年1月4日清晨,三毛终于用她决绝的方式,给无数热爱她、热爱她的文字的人们留下一个永远的背影。那朵顽强绽放在撒哈拉上的奇葩,至今还是多少人难忘的梦里落花……
    作者:三 毛
 
 
    书摘一叶
    沙漠中的饭店 
我的先生很可惜是一个外国人。这样来称呼自己的先生不免有排外的味道,但是因 为 语文和风俗在各国之间确有大不相同之处,我们的婚姻生活也实在有许多无法共通的地方。
    当初决定下嫁给荷西时,我明白地告诉他,我们不但国籍不同,个性也不相同,将来婚 后可能会吵架甚至于打架。他回答我:"我知道你性情不好,心地却是很好的,吵架打架都 可能发生,不过我们还是要结婚。"于是我们认识七年之后终于结婚了。
    我不是妇女解放运动的支持者,但是我极不愿在婚后失去独立的人格和内心的自由自在 化,所以我一再强调,婚后我还是"我行我素",要不然不结婚。荷西当时对我说:"我就 是要你''你行你素'',失去了你的个性和作风,我何必娶你呢!"好,大丈夫的论调,我十 分安慰。做荷西的太太,语文将就他。可怜的外国人,"人"和"入"这两个字教了他那么 多遍,他还是分不清,我只有讲他的话,这件事总算放他一马了。(但是将来孩子来了,打 死也要学中文,这点他相当赞成。)
    闲话不说,做家庭主妇,第一便是下厨房。我一向对做家事十分痛恨,但对煮菜却是 十分有兴趣,几只洋葱,几片肉,一炒变出一个菜来,我很欣赏这种艺术。
    母亲在台湾,知道我婚姻后因为荷西工作的关系,要到大荒漠地区的非洲去,十二分地 心痛,但是因为钱是荷西赚,我只有跟了饭票走,毫无选择的余地。婚后开厨不久,我们吃 的全部是西菜。后来家中航空包裹飞来接济,我收到大批粉丝、紫菜、冬菇、生力面、猪肉 干等珍贵食品,我乐得爱不释手,加上欧洲女友寄来罐头酱油,我的家庭"中国饭店"马上 开张,可惜食客只有一个不付钱的。(后来上门来要吃的朋友可是排长龙啊!)
    其实母亲寄来的东西,要开"中国饭店"实在是不够,好在荷西没有去过台湾,他看看 我这个"大厨"神气活现,对我也生起信心来了。
    第一道菜是"粉丝煮鸡汤"。荷西下班回来总是大叫:"快开饭啊,要饿死啦!"白白 被他爱了那么多年,回来只知道叫开饭,对太太却是正眼也不瞧一下,我这"黄脸婆"倒是 做得放心。话说第一道菜是粉丝煮鸡汤,他喝了一口问我:"咦,什么东西?中国细面吗? ""你岳母万里迢迢替你寄细面来?不是的。""是什么嘛?再给一点,很好吃。"我用筷 子挑起一根粉丝:"这个啊,叫做''雨''。""雨?"他一呆。我说过,我是婚姻自由自在 化,说话自然心血来潮随我高兴,"这个啊,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下在高山上,被一根一 根冻住了,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来一束一束卖了换米酒喝,不容易买到哦!"荷西还是呆呆 地、研究性地看看我,又去看看盆内的"雨",然后说:"你当我是白痴?"我不置可否。 "你还要不要?"回答我:"吹牛大王,我还要。"以后他常吃"春雨",到现在不知道是 什么东西做的。有时想想荷西很笨,所以心里有点悲伤。
    第二次吃粉丝是做"蚂蚁上树",将粉丝在平底锅内一炸,再洒上绞碎的肉和汁。荷西 下班回来一向是饿的,咬了一大口粉丝,"什么东西?好像是白色的毛线,又好像是塑胶的 ?""都不是,是你钓鱼的那种尼龙线,中国人加工变成白白软软的了。"我回答他。他又 吃了一口,莞尔一笑,口里说道:"怪名堂真多,如果我们真开饭店,这个菜可卖个好价钱 ,乖乖!"那天他吃了好多尼龙加工白线。第三次吃粉丝,是夹在东北人的"合子饼"内与 菠菜和肉绞得很碎当饼馅。他说:"这个小饼里面你放了沙鱼的翅膀对不对?我听说这种东 西很贵,难怪你只放了一点点。"我笑得躺在地上。"以后这只很贵的鱼翅膀,请妈妈不要 买了,我要去信谢谢妈妈。"我大乐,回答他:"快去写,我来译信,哈哈!"
    有一天他快下班了,我趁他忘了看猪肉干,赶快将藏好的猪肉干用剪刀剪成小小的方块 ,放在瓶子里,然后藏在毯子里面。恰好那天他鼻子不通,睡觉时要用毛毯,我一时里忘了 我的宝贝,自在一旁看那第一千遍《水浒传》。他躺在床上,手里拿个瓶子,左看右看,我 一抬头,哇,不得了,"所罗门王宝藏"被他发现了,赶快去抢,口里叫着:"这不是你吃 的,是药,是中药。""我鼻子不通,正好吃中药。"他早塞了一大把放在口中,我气极了 ,又不能叫他吐出来,只好不响了。"怪甜的,是什么?"我没好气地回答他:"喉片,给 咳嗽的人顺喉头的。""肉做的喉片?我是白痴啊?"第二天醒来,发觉他偷了大半瓶去送 同事们吃,从那天起,只要是他同事,看见我都假装咳嗽,想再骗猪肉干吃。
    反正夫妇生活总是在吃饭,其他时间便是去忙着赚吃饭的钱,实在没多大意思。有天我 做了饭卷,就是日本人的"寿司",用紫菜包饭,里面放些维他肉松。荷西这一下拒吃了。 "什么,你居然给我吃印蓝纸、复写纸?"我慢慢问他,"你真不吃?""不吃,不吃。" 好,我大乐,吃了一大堆饭卷。"张开口来我看!"他命令我。"你看,没有蓝色,我是用 反面复写纸卷的,不会染到口里去。"反正平日说的是唬人的话,所以常常胡说八道。"你 是吹牛大王,虚虚实实,我真恨你,从实招来,是什么嘛?""你对中国完全不认识,我对 我的先生相当失望。"我回答他,又吃一个饭卷。他生气了,用筷子一夹夹了一个,面部大 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表情,咬了半天,吞下去。"是了,是海苔。"我跳起来,大叫: "对了,对了,真聪明!"又要跳,头上吃了他一记老大爆栗。
    中国东西快吃完了,我的"中国饭店"也舍不得出菜了,西菜又开始上桌。荷西下班来 ,看见我居然在做牛排,很意外,又高兴,大叫:"要半生的。马铃薯也炸了吗?"连给他 吃了三天牛排,他却好似没有胃口,切一块就不吃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要去睡一 下再起来吃?""黄脸婆"有时也温柔。"不是生病,是吃得不好。"我一听呼一下跳起来 。"吃得不好?吃得不好?你知道牛排多少钱一斤?""不是的,太太,想吃''雨'',还是 岳母寄来的菜好。""好啦,中国饭店一星期开张两次,如何?你要多久下一次''雨''?"
    有一天荷西回来对我说:"了不得,今天大老板叫我去。""加你薪水?"我眼睛一亮 。"不是--"我一把抓住他,指甲掐到他肉里去。"不是?完了,你给开除了?天啊,我 们--""别抓我嘛,神经兮兮的,你听我讲,大老板说,我们公司谁都被请过到我家吃饭 ,就是他们夫妇不请,他在等你请他吃中国菜--""大老板要我做菜?不干不干,不请他 ,请同事工友我都乐意,请上司吃饭未免太没骨气,我这个人啊,还谈些气节,你知道,我 --"我正要大大宣扬中国人的所谓骨气,又讲不明白,再一接触到荷西的面部表情,这个 骨气只好哽在喉咙里啦!
    第二日他问我:"喂,我们有没有笋?"家里筷子那么多,不都是笋吗?"他白了我一 眼。"大老板说要吃笋片炒冬菇。"乖乖,真是见过世面的老板,不要小看外国人。"好, 明天晚上请他们夫妇来吃饭,没问题,笋会长出来的。"荷西含情脉脉地望了我一眼,婚后 他第一次如情人一样地望着我,使我受宠若惊,不巧那天辫子飞散,状如女鬼。
    第二天晚上,我先做好三道菜,用文火热着,布置了有蜡炬的桌子,桌上铺了白色的桌 布,又加了一块红的铺成斜角,十分美丽。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不但菜是色香味俱全, 我这个太太也打扮得十分干净,居然还穿了长裙子。饭后老板夫妇上车时特别对我说:"如 果公共关系室将来有缺,希望你也来参加工作,做公司的一分子。"我眼睛一亮。这全是" 笋片炒冬菇"的功劳。
    送走老板,夜已深了,我赶快脱下长裙,换上牛仔裤,头发用橡皮筋一绑,大力洗碗洗 盆,重做灰姑娘状使我身心自由。荷西十分满意,在我背后问:"喂,这个''笋片炒冬菇'' 真好吃,你哪里弄来的笋?"我一面洗碗,一面问他:"什么笋?""今天晚上做的笋片啊 !"我哈哈大笑:"哦,你是说小黄瓜炒冬菇吗?""什么,你,你,你骗了我不算,还敢 去骗老板--""我没有骗他,这是他一生吃得最好的一次''嫩笋片炒冬菇'',是他自己说 的。"
    荷西将我一把抱起来,肥皂水洒了他一头一胡子,口里大叫:"万岁,万岁,你是那只 猴子,那只七十二变的,叫什么,什么……"我拍了一下他的头:"齐天大圣孙悟空。这次 不要忘记了。"
    结婚记 
一
    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马德里的公园里。那天的气候非常寒冷,我将自己 由眼睛以下都盖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丢面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旧的厚夹克, 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三毛,你明年有什么大计划?"他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过完复活节以后想去非洲。"
    "摩洛哥吗?你不是去过了?"他又问我。
    "去过的是阿尔及利亚,明年想去的是撒哈拉沙漠。"
    荷西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任何三毛所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疯狂的行为,在他看 来却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跟他在一起也是很愉快的事。
    "你呢?"我问他。
"我夏天要去航海,好不容易念书、服兵役,都告一
个段落了。"他将手举起来放在颈子后面。
"船呢?"我知道他要一条小船已经好久了。
    "黑稣父亲有条帆船借我们,明年去希腊爱琴海,潜水去。"
    我相信荷西,他过去说出来的事总是做到的。
    "你去撒哈拉预备住多久?去做什么?"
    "总得住个半年一年吧!我要认识沙漠。"这个心愿是我自小念地理以后就有的了。
    "我们六个人去航海,将你也算进去了,八月赶得回来吗?"
我将大衣从鼻子上拉下来,很兴奋地看着他。"我不懂船上的事,你派我什么工作? "口气非常高兴。
    "你做厨子兼摄影师,另外我的钱给你管,干不干?" "当然是想参加的,只怕八 月还在沙漠里回不来,怎么才好?我两件事都想做。"真想又捉鱼又吃熊掌。
    荷西有点不高兴,大声叫:"认识那么久了,你总是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我服完兵役了 ,你又要单独走,什么时候才可以跟你在一起?"
    荷西一向很少抱怨我的,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面将面包屑用力撒到远处去,被他一 大声说话,麻雀都吓飞了。
    "你真的坚持要去沙漠?"他又问我一次。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好。"他负气地说了这个字,就又去看书了。荷西平时话很多,烦人得很,但真有事 情他就绝不讲话。
    想不到今年二月初,荷西不声不响申请到一个工作(就正对着撒哈拉沙漠去找事),他 卷卷行李,却比我先到非洲去了。
    我写信告诉他:"你实在不必为了我去沙漠里受苦,况且我就是去了,大半时间也会在 各处旅行,无法常常见到你--"
    荷西回信给我:"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边,只有跟你结婚,要不然我的心永 远不能减去这份痛楚的感觉。我们夏天结婚好么?"信虽然很平实,但是我却看了快十遍, 然后将信塞在长裤口袋里,到街上去散步了一个晚上,回来就决定了。
    今年四月中旬,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退掉马德里的房子,也到西属撒哈拉沙漠里来了 。当晚荷西住在他工作的公司的宿舍里,我住在小镇阿雍,两地相隔来回也快一百里路,但 是荷西天天来看我。
    "好,现在可以结婚了。"他很高兴,容光焕发。
    "现在不行,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各处去看看,等我回来了我们再结婚。"我当时正 在找机会由撒哈拉威(意思就是沙漠里的居民)带我一路经过大漠到西非去。
    "这个我答应你,但总得去法院问问手续,你又加上要入籍的问题。"我们讲好婚后我 两个国籍。
    于是我们一同去当地法院问问怎么结婚。秘书是一位头发全白了的西班牙先生,他说: "要结婚吗?唉,我们还没办过,你们晓得此地撒哈拉威结婚是他们自己风俗。我来翻翻法 律书看--"他一面看书又一面说:"公证结婚,啊,在这里--这个啊,要出生证明,单 身证明,居留证明,法院公告证明……这位小姐的文件要由台湾出,再由台湾驻葡公使馆翻 译证明,证明完了再转西班牙驻葡领事馆公证,再经西班牙外交部,再转来此地审核,审核 完毕我们就公告十五天,然后再送马德里你们过去户籍所在地法院公告……"
    我生平最不喜欢填表格办手续,听秘书先生那么一念,先就烦起来了,轻轻地对荷西说 :"你看,手续太多了,那么烦,我们还要结婚吗?"
    "要。你现在不要说话嘛!"他很紧张,接着他问秘书先生:"请问大概多久我们可以 结婚?"
    "咦,要问你们自己啊!文件齐了就可公告,两个地方公告就得一个月,另外文件寄来 寄去嘛--我看三个月可以了。"秘书慢吞吞地将书合起来。
    荷西一听很急,他擦了一下汗,结结巴巴地对秘书先生说:"请您帮忙,不能快些么? 我想越快结婚越好,我们不能等--"
    这时秘书先生将书往架子上一放,一面飞快地瞄了我的腰部一眼。我很敏感,马上知道 他误会荷西的话了,赶快说:"秘书先生,我快慢都不要紧,有问题的是他。"一讲完发觉 这话更不伦不类,赶快住口。
    荷西用力扭我的手指,一面对秘书先生说:"谢谢,谢谢,我们这就去办,再见,再见 。"讲完了,拉着我飞云似的奔下法院三楼,我一面跑一面咯咯笑个不停,到了法院外面我 们才停住不跑了。
"什么我有问题,你讲什么嘛!难道我怀孕了。"荷西气得大叫。我笑得不能回答他 。
二
    三个月很快地过去了。荷西在这段时间内努力赚钱,同时动手做家具,另外将他的东西 每天搬一些来我的住处。我则背了背包和相机,跑了许多游牧民族的帐篷,看了许多不同而 多彩的奇异风俗,写下了笔记,整理了幻灯片,也交了许多撒哈拉威朋友,甚至开始学阿拉 伯文。日子过得有收获而愉快。
    当然,我们最积极的是在申请一张张结婚需要的文件,这件事最烦人,现在回想起来都 要发高烧。
    天热了,我因为住的地方没有门牌,所以在邮局租了一个信箱,每天都要走一小时左右 去镇上看信。来了三个月,这个小镇上的人大半都认识了,尤其是邮局和法院,因为我天天 去跑,都成朋友了。
    那天我又坐在法院里面,天热得像火烧似的令人受不了。秘书先生对我说:"好,最后 马德里公告也结束了,你们可以结婚了。"
"真的?"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场文件大战已结束了。
    "我替你们安排好了日子。"秘书笑眯眯地说。
    "什么时候?"我赶紧问他。
    "明天下午六点钟。"
    "明天?你说明天?"我口气好似不太相信,也不开心。
    秘书老先生有点生气,好似我是个不知感激的人一样。他说:"荷西当初不是说要快, 要快?"
"是的,谢谢你,明天我们来。"我梦游似的走下楼,坐在楼下邮局的石阶上,望着 沙漠发呆。
    这时我看到荷西公司的司机正开吉普车经过,我赶快跑上去叫住他:"穆罕默德·沙里 ,你去公司吗?替我带口信给荷西,请告诉他,他明天跟我结婚,叫他下了班来镇上。"
    穆罕默德·沙里抓抓头,奇怪地问我:"难道荷西先生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要结婚吗? "
    我大声回答他:"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司机听了看着我,露出好怕的样子,将车 子歪歪扭扭地开走了。我才发觉又讲错话了,他一定以为我等结婚等疯了。
    荷西没有等下班,他一下就飞车来了。"真的是明天?"他不相信,一面进门一面问。
    "是真的,走,我们去打电报回家。"我拉了他又出门去。
    "对不起,临时通知你们,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明天结婚,请原谅--"荷西的电报长得 像写信。
    我呢,用父亲的电报挂号,再写:"明天结婚三毛。"才几个字。我知道父母收到电报 不知要多么安慰和高兴,多年来令他们受苦受难的就是我这个浪子。我是很对不起他们的。
    "喂,明天你穿什么?"荷西问我。
    "还不知道,随便穿穿。"我仍在想。
"我忘了请假,明天还得上班。"荷西口气有点懊恼。
    "去嘛,反正下午六点才结婚,你早下班一小时正好赶回来。"我想当天结婚的人也可 以去上班嘛。
    "现在我们做什么?电报已经发了。"他那天显得呆呆的。
    "回去做家具,桌子还没钉好。我的窗帘也还差一半。"我真想不出荷西为什么好似有 点失常。
    "结婚前一晚还要做工吗?"看情形他想提早庆祝,偷懒嘛。
    "那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想带你去看电影,明天你就不是我女朋友了。"
    于是我们跑去惟一的一家五流沙漠电影院看了一场好片子《希腊左巴》,算做跟单身的 日子告别。
三
    第二天荷西来敲门时我正在睡午觉,因为来回提了一大桶淡水,累得很。已经五点半了 。他进门就大叫:"快起来,我有东西送给你。"口气兴奋得很,手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我光脚跳起来,赶快去抢盒子,一面叫着:"一定是花。"
    "沙漠里哪里变得出花来嘛!真的。"他有点失望我猜不中。
    我赶紧打开盒子,撕掉乱七八糟包着的废纸。哗!露出两个骷髅的眼睛来,我将这个意 外的礼物用力拉出来,再一看,原来是一副骆驼的头骨,惨白的骨头很完整地合在一起,一 大排牙齿正龇牙咧嘴地对着我,眼睛是两个大黑洞。
    我太兴奋了,这个东西真是送到我心里去了。我将它放在书架上,口里啧啧赞叹:"啊 ,真豪华,真豪华。"荷西不愧是我的知音。"哪里搞来的?"我问他。
    "去找的啊!沙漠里快走死了,找到这一副完整的,我知道你会喜欢。"他很得意。这 真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快点去换衣服,要来不及了。"荷西看看表开始催我。
    我有许多好看的衣服,但是平日很少穿。我伸头去看了一下荷西,他穿了一件深蓝的衬 衫,大胡子也修剪了一下。好,我也穿蓝色的。我找了一件淡蓝细麻布的长衣服。虽然不是 新的,但是它自有一种朴实优雅的风味。鞋子仍是一双凉鞋,头发放下来,戴了一顶草编的 阔边帽子,没有花,去厨房拿了一把香菜别在帽子上,没有用皮包,两手空空的。荷西打量 了我一下:"很好,田园风味,这么简单反而好看。"
    于是我们锁了门,就走进沙漠里去。
    由我住的地方到小镇上快要四十分钟,没有车,只好走路去。漫漫的黄沙,无边而庞大 的天空下,只有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走着,四周寂寥得很,沙漠,在这个时候真是美丽极 了。
    "你也许是第一个走路结婚的新娘。"荷西说。
    "我倒是想骑匹骆驼呼啸着奔到镇上去,你想那气势有多雄壮,可惜得很。"我感叹着 不能骑骆驼。
    还没走到法院,就听见有人说:"来了,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跑上来照相。我吓了 一跳,问荷西:"你叫人来拍照?""没有啊,大概是法院的。"他突然紧张起来。 走 到楼上一看,法院的人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比较之下荷西好似是个来看热闹的人。
    "完了,荷西,他们弄得那么正式,神经嘛!"我生平最怕装模作样的仪式,这下逃不 掉了。
    "忍一下,马上就可以结完婚的。"荷西安慰我。
    秘书先生穿了黑色的西装,打了一个丝领结。"来,来,走这边。"他居然不给我擦一 下脸上流下来的汗,就拉着我进礼堂。再一看,小小的礼堂里全是熟人,大家都笑眯眯的, 望着荷西和我。天啊!怎么都会知道的。
    法官很年轻,跟我们差不多大,穿了一件黑色缎子的法衣。
    "坐这儿,请坐下。"我们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荷西的汗都流到胡子上了。
    我们坐定了,秘书先生开始讲话:"在西班牙法律之下,你们婚后有三点要遵守,现在 我来念一下。第一,结婚后双方必须住在一起--"
    我一听,这一条简直是废话嘛!滑天下之大稽,那时我一个人开始闷笑起来,以后他说 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后来,我听见法官叫我的名字--"三毛女士"。我赶快回答他: "什么?"那些观礼的人都笑起来,"请站起来。"我慢慢地起来。"荷西先生,请你也站 起来。"真口罗嗦,为什么不说:"请你们都站起来。"也好省些时间受苦。
    这时我突然发觉,这个年轻的法官拿纸的手在发抖,我轻轻碰了一下荷西叫他看。这里 沙漠法院第一次有人公证结婚,法官比我们还紧张。
    “三毛,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么?”法官问我。我知道应该回答--“是”,不晓得怎 么的却回答了--"好!"法官笑起来了。又问荷西,他大声说:“是。”我们两人都回答 了问题。法官却好似不知下一步该说什么好,于是我们三人都静静地站着,最后法官突然说 :"好了,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我一听这拘束的仪式结束了,人马上活泼起来,将帽子一把拉下来当扇子扇。许多人上 来与我们握手,秘书老先生特别高兴,好似是我们的家长似的。突然有人说:“咦,你们的 戒指呢?”我想对啦!戒指呢?转身找荷西,他已在走廊上了,我叫他:“喂,戒指带来没 有?”荷西很高兴,大声回答我:“在这里。”然后他将他的一个拿出来,往自己手上一套 ,就去追法官了,口里叫着:“法官,我要户口名簿!我的户口名簿!”他完全忘了也要给 我戴戒指。
    结好婚了,沙漠里没有一家像样的饭店,我们也没有请客的预算,人都散了,只有我们 两个不知做什么才好。
    “我们去国家旅馆住一天好不好?”荷西问我。
    “我情愿回家自己做饭吃,住一天那种旅馆我们可以买一星期的菜。”我不主张浪费。
    于是我们又经过沙地回家去。
    锁着的门外放着一个大蛋糕,我们开门进去,将蛋糕的盒子拿掉,落下一张纸条来-- 新婚快乐--合送的是荷西的很多同事。我非常感动,沙漠里有新鲜奶油蛋糕吃真是太幸福 了。更可贵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对穿着礼服的新人,着白纱的新娘眼睛还会一开一闭。我童 心大发,一把将两个娃娃拔起来,一面大叫:"娃娃是我的。"荷西说:"本来就是你的嘛 !我难道还抢这个。"于是他切了一块蛋糕给我吃,一面替我补戴戒指,这时我们的婚礼才 算真的完毕了。这就是我结婚的经过。
    ......
   
    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