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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养大的童话:初爱,轻于流年

发布时间:2007-9-10 9:44:00


    全文从一个10岁的男孩子呵护一个6岁的失明小姑娘成长的往事入手,写男孩用童话和爱心给她,也给自己搭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艰难的生活和大人们的虚伪世界中,这份感情愈发显得悲伤、纯净和青涩。而两个孩子也坚持维护着童真、爱情、善良和勇敢。

  人越长大,心越苍老,在路上我们能遇见更美的风景,只是无法因此而放弃最初的心动。梦想越长越年幼或许只是安慰自己的谎话,那些经历过的甜蜜的忧伤也终将成为遗忘。这就是一篇关于爱的透明的童话,在现实生活的艰难和大人们的虚伪世界中,青梅竹马的爱情就那么发生了!叛逆的男孩纯粹地守护那样一个完美的盲姑娘,童话已经讲完,她却被留在了里面!

    接力出版社 出版 作者:李暮 定价:20.00元
 



 
     书摘一叶


   这是我不成样子的初恋,开始时她六岁多一点,而我只有十岁。当时我并不知道在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事隔多年当我回想起这段时光时,我才猛然懂得,所谓的爱情确实发生了。这就是两个孩子的爱情。

 
    缘  起

  我总是不停地想起小时候的事,快乐的和不快乐的事情,每一次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都特别专心。

  我曾不止一次地向朋友们开玩笑说,有些人是倒着长的,先是老人,然后是中年,再后来就是少年,最后才是童年。这些人越长越年幼。开始他们还笑话我,说我幼稚,后来说多了他们就懒得理我这些胡言乱语了。

  这样胡思乱想,不过是一种自己安慰自己的谎话罢了,我心里很清楚,我是越长越大,我的心也是越长越苍老,那个越长越纯真的想法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我只是想留住自己最初心动的那一刹那,想守住自己最幼小、最单纯的那一丝懵懂。

  说实话,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不会写小说的,因为自己不会编故事,不会虚构一个人的痛苦,也不会虚构一个人的幸福,所以我也怀疑我夜以继日地写出来的这些文字到底算不算“小说”。那些故事好像只是些残留在我心中的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片段,我闭着眼睛给自己讲这些事情,也许我只是想自己感动自己。这些事情是我的疼痛,是我的伤疤,是我的幻想,也是我的药……

  我爱这样的一个姑娘,她不完美,也不富有,我说不出任何理由,可是我就是喜欢她。那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无法表达,傻傻的,好像是一场生病的梦!

  没有不纯粹的爱情,不管她是个瞎子,是个瘸子,还是一个哑巴,在她的面前只要觉得自己最像自己,自己最自由自在,你就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那种心被充满的感觉足以安慰一个人的灵魂,好好地爱着一个人,这就是一生最大的幸福。

  《初爱,轻于流年》这本书就是我自己守护心灵的一间温室,尽管里面充满的是忧伤而不是快乐,可是这个温室依然是温暖的。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我承认我就是书中那个有一身毛病的“白阳”,我也承认我在故意歪曲丑化“桥”。原因就是一个,我嫉妒他。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并不容易,桥为了自己那个“奢侈”的爱情献出了自己的所有,可是令人悲哀的是别人并不接受他的这份深情。

  “白阳”是个本质不坏的孩子,他虽然任性、倔强、难驯、自我,可是他最终还是理解了他爸爸对他的爱,也理解了“小荻”对他的爱,一个是强令的,一个是无所求的,每一种他都不能拒绝。他最终还是学会了去爱别人,学会了忍耐、等待,也学会了寻找、坚持和珍惜。

  我不知道“初爱”这个词语和“初恋”这个词语的含义到底是不是一样的,我喜欢的是“初爱”这个词。

  “初恋”总给人一种短暂、美好、消逝的感觉,好像一朵美丽的樱花,一阵风轻轻吹过,之后就飘飘凋落了。“初爱”却是绵长而深沉的,甚至是忧郁的。你知道,动了心以后的爱情,总是这样的啊。

  为了记住她,也为了记住那一去不回的岁月,我在三年前的暑假里写了这本书。写到忘情的地方就一边写一边流泪。常常写到天亮,抬起头来,看着红色的黎明,凉凉的心里,除了疲惫又多了一层希望。

  能看得见,缘起,缘灭!

    楔 子

  这是我不成样子的初恋,开始时她六岁多一点,而我只有十岁。当时我并不知道在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事隔多年当我回想起这段时光时,我才猛然懂得,所谓的爱情确实发生了。这就是两个孩子的爱情。

  我的家就住在夕城,夕城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安然美丽的小镇。大街小巷都是高大茂密的长满了碎叶子的老树。树干几乎是黑色,有的盘曲歪斜着,树干都裂开了口子,小虫子和鸟雀在里面筑巢。有的树被砍去了树枝,留下来的伤口竟然像是一只眼睛。

  我最喜欢的是我们那条大街上各种各样的花树。每到春天,各色各样的碎花开满,扑扑簌簌地飘落下来,地上就落了一层美丽的花瓣。唯一遗憾的就是这些树,只是开花却从来都不见结出果子来。仰着头在下面转圈的不止我一个人,总是觉得有一天,这些树会突然间结出果子来。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夕城好像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城堡。对,就是这样子的。镇上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很老很老的,墙根都生满了青色的苔藓,檐角则满是蛛网,肥胖的蜘蛛躲在角落里,等待着倒霉蛋落网。墙院很高很高,墙壁一律都是白色的,屋顶是黑色如鱼鳞一样的瓦片,深街小巷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在一个不大的小山的南坡上,路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头,下完雨,会有一窠窠的积水。那时候自己可笑得厉害,总觉得下完雨,那些小水坑里会有鱼,便仔细地寻找,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找不到。

  站在巷子里面,仰头看天,天空变成了一条弯弯的带子,偶尔会有一群鸽子,吹着哨子飞过。夕城大大小小有一百多条小巷,每个小巷的路口都有一盏差不多的灯,昏黄得像是喝醉酒的老头子,醉醺醺地打着瞌睡,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夕城离县城并不很远,只隔了一道山,绕过山进城有七十里远,翻山却只有三十里路,以前人们进城大都是翻山,现在人们都选择坐汽车绕道去县城了,只有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翻山去。

  说这里是夕城,我想肯定和黄昏有关,我总是毫无理由地觉得夕城的黄昏是最美丽的,金黄或者橙黄的阳光,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刻,都是会说话的仙女,在用一种人们无法听懂的语言,述说着一件动情的往事。

  夕城或许就是夕阳之城的意思。

  我们家门前有一片树林子,不大,有槐树、银杏和梧桐,更多的是不知道名字的树木,叶子的形状各种各样,有的粗糙,有的细腻,但是都不好吃!哈哈,馋嘴的孩子们什么都想试试,其实,最吸引我的就是中间还有不少的桃树。

  桃树的树干都不高,只有一个庞大的脑袋。枝干也不粗大,要是等到桃子长大,树枝总会被坠下来,甚至倒在地上。桃子开始是青色的,而且长满了茸茸的毛,这些茸毛最是令人头疼,倘若不小心弄到了身上,会异常痒。青色的桃子不但不甜,还是苦涩的。天天等夜夜盼它们能长大。嘿嘿,有一天,河水涨满,天气变热,桃子由青色变成了白色,桃子的嘴变红,那就可以吃啦!

  “猴子”和“狗熊”猫着腰前来偷桃。老头子小心防范,可是总是不能避免桃树枝被攀折,桃树下一连串小脚印就是罪证。我当然也不会闲着,常常被别人提防。

  春和夏,这里美丽得像个童话世界,那片树荫覆盖了我整个童年。即使冬和秋,树木的零落也没有影响它的美丽,在我的心中,就连那些树木疏疏密密的影子都有魔法般的魅力。玩疯的孩子在里面游弋着,发生了无数的小故事,现在一一都成了我记忆中的珍藏。

  清晨或者黄昏,阳光都是红色的,斜斜地透过树枝照进来,静静地铺在林间的小土路上,像一层奇异的地毯,斑驳的树影是地毯上的花纹……我牵着小荻的手,穿过这个树林。一个大一点的影子牵着一个大头的小影子,长长的……在我们身后追随。

  清晨,我们看着红阳光一点一点地变得金黄,变白,变得明亮,变得有了声音;可我还是喜欢黄昏,红阳光一点一点地退色,我们穿过了树林,面前便是一片沃野,天空已呈现出了夜色,幽丽而透明,我和小荻的影子已不见。

   小荻放开了我的手,我回头看看我们来时的路,小荻说:“看见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现在是傍晚,树林和路都已变得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一大片浓郁的颜色。我小声地说:“没有,天黑了,看不清楚。”

  小荻瞪着黑黑的眼睛,怅然地扭过头:“哥哥,你要永远做我的拐杖,不许跑,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永远不跑。”

  这句话,我一直记了很多年,到现在还记得,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了,就像在夜色中最早出现在西方的那颗星星一样,永远在那里,守候……

  多年以来,我不知不觉地长大,那颗星星依然悬挂在黄昏的夜空中,而我却改变了。在人群中我学会了隐藏自己,笑着流泪,或者流着泪笑着,长大了,不再是那一个单纯的少年了。而如今,小荻已经不在这里,远在异乡。我再一次来到这里,才发现,所谓的久远的童年,依然还在这里喧闹,那本以为已经忘却的往事,仍历历在目。

  夜晚已经降临了,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暗沉的原野,月光还没有出现,流荡在旷野中的是神秘和别样的孤独,在黑暗里我只能听见我的心在旷野的最深处沉重地呼吸。

  那一颗不知名的星星出现在西天上,孤独的一盏,把岁月和这旷野的暮色穿透,照我安详地回归故乡,回归童年。

  她依然还在那里,一个美丽的盲姑娘,甜甜地笑着,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她说:“哥哥,还记得那个童话吗,美丽的小人鱼吃了海巫婆的药,觉得尾巴好像被劈开了,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她的尾巴不见了,她现在拥有的是一双最美丽的小小白腿。”

  她失去了鱼尾,成了人类中的一员。

  这样,人世间一个美丽但是悲伤的故事开始了——

  拉开大门就看见红红的太阳刚露了出来,一片金色的光从天空流动下来,铺在大路上,我背着书包跑进阳光里,喊叫着:“上学去了!”树枝上的小鸟开始飞出来鸣叫,随我一起向学校飞去——远远地就能听见孩子们在读书:

  第一课,《春天》。春天,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

  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过完年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发了新书,封面上加着一层细纹的膜,摸起来感觉特别好。拿着新书,跟捧着个宝贝似的,所有的孩子都兴奋得不得了。发新书的第一个早晨大家念书念得都特别起劲,第一课就是《春天》——几十个小孩子坐在教室里,仰着脖子哇哇地喊着:“春天,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

  念来念去,半年后我爸爸要看看我的学习,结果我还是只会念这一课,而书早已经弄得少皮没毛、破烂不堪了。老爸气得不得了,啪!把我的烂书扔在一边,上来就是一巴掌,我一动不动地听老子冲我吼:“你半年就学这些东西啊?!”

  哎呀,怎么说呢,半年来大家都是坐到教室就顺口溜般地读《春天》,从来都不看书的。捣蛋的孩子更是如此,仰着脖子跟着别人扯着嗓子瞎喊叫:“春天,冰雪融化……”天长日久,成了习惯,一坐到教室就是《春天》,别的课文全不会,谁愿意学啊!不过是天长日久地跟老师做猫捉老鼠的游戏。

  多年以来,我对这篇课文记忆犹新。现在意外地又读到这篇课文,竟然被深深感动,突然发觉这篇文字竟然这么美。

  那时候谁懂得这些啊!

    小儿郎

  成长是种独特的艰辛,从出生那天开始,我便在不自觉中有了自己的世界。我是一尾小鱼,虽然我的童年世界并不温馨,甚至是不安全的,在这里我昏天黑地地优游着,有自己的快乐,也有自己的悲伤……我努力地想把那些时光想象得美好一点,然而色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却慢慢地在我成长的孤独中退色,现在我把目光收回内心,重新审视自己,要从中找到自己成长的足迹,然而想起来的却多是些已被岁月漂洗过的记忆,我失去了什么呢?

  努力回想自己最小最小时候的样子,仿佛进入了大雾中,越往前想越不清晰,模模糊糊的一些印象,最深处,自己也最小,可是仿佛永远也回忆不到尽头——

  三岁开始记事,还穿着开裆裤,连公鸡都敢欺负我,看见我就追着啄我的小鸡鸡。

  四岁时忽然间邻居家夏奶奶整天笑眯眯地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孩子。第一次,我问奶奶:“这是什么啊?”

  奶奶一听笑了,说:“哟,阳阳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小妹妹,小荻。”我瞪大双眼看这个小东西,她的眼睛还没睁开,跟一个还没长毛的小老鼠一样浑身红红的,丑死了。

  四岁半,看了电视剧《西游记》,好像突然长大了,一天到晚舞着一根棍子说:“我是孙悟空,妖精在哪里?”于是那只老迈的公鸡遭了殃,成天被我追着飞跑,呱呱地惨叫,以至于到最后这只公鸡看见我就垂头丧气,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五岁了,小荻会叫哥哥了。第一次没舍得把糖吃完,留给了她一半,看着她笑,奶奶夸我成了大人。我幸福地捏着小荻的脸蛋要求她再叫一声哥哥。小荻龇牙咧嘴,幸福得不成样子。

  五岁半的时候我有了新弟弟——哇,跟那时候的小荻一个样子,红红的像个没毛的光屁股老鼠。我对着他哈了一口气,他竟然连打了两个喷嚏。

  六岁了,我走出了家门,开始独立面对“敌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刚一“出山”就遭到了他们的围追堵截。爸爸说:“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要找自己的朋友,知道了吗?不要一个人跟人家所有的人作对!”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多了一层快乐之外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学会想事情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孤单了。

  一切都来得悄无声息、自然而然,一切都来得不知不觉。好像是一瞬,回首;又好像是很久,转不过身。

  那一年,夏天,一个褐色的黄昏,所有的人都很慌乱,都很难过。我惶惑地挤在人群中间,什么都看不见,小荻的爸妈死了,小荻很惊恐地哭,哭声是那么揪心、嘶哑,没人抱她,我爬到她的面前,胡乱晃着她说:“不哭了,不哭了。”

  她瞪着惊慌的眼睛,望着我,望着我。她浑身打着战,伤心的样子让人受不了。也不知为什么,从那天开始,我不想让小荻再哭,不想看见她流泪,不想看到没有人管她,不想让她害怕。这一点我清楚地记得,因为,那一天小荻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东西了……

  在还没能理解悲伤的时候,悲伤已经来临。所以我从小都特别珍惜笑容,阳光般的味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并不快乐的孩子,困惑地打量着一切,阳光温暖,恹恹欲睡。

  我的家里有五口人。一个美丽的姐姐,一个小小的弟弟,暴脾气的爸爸和爱唠叨的妈妈。

  有一个叔叔,是个老师,在城里教书。每一次回家,叔叔都和爸爸说好多好多话,之后总是免不了骂我几句,都是说我捣蛋的话。我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都说姐姐聪明。姐姐学习也好,作为奖励,她被叔叔带到城里上小学去了。这是我最羡慕的,但是我没有去城里读书的资格,因为我捣蛋。

  姐姐一年前被叔叔接到城里读书去了,弟弟小得可怜,现在连跑都不会,更不要说陪我一起打架。我落单了,面对街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孩子们,疲于奔命。

   摆脱了他们的堵截后,我顿时觉得说不出的轻松,一边抡着书包,一边飞也似的向学校冲去,进了教室,却发现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心便突突跳了几下,觉得怪怪的,老感到一个东西盯着自己的后脑勺,再待下去觉得手脚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忙撂下书包,逃似的跑了出去,转眼间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

  回来后,老师正上课,看见我鬼鬼祟祟的样子,老师断喝一声,我立刻讪讪地现身出来,立刻被大家嘲笑的目光罩住了,我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不过我可以保证,这可不是害羞,是他们的目光实在太毒,我几乎被他们的笑融化了,觉得自己好像小丑一样灰溜溜地在他们的目光中挤到自己座位上。老师不耐烦、不屑地看着我。我坐下忙把手伸进书包里……这时我听见后座几声唧唧的笑声……接着我的手就抓到一团软软凉凉的东西在蠕动,是蛇!!“啊——”我尖叫着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一抖手蛇被我甩了出去。天地良心我不是有意的,那蛇直飞向老师不解的脸,叭!蛇从老师的身上跌在讲桌上,扭动着,却爬不了,老师面红耳赤地跳了起来:“你给我过来!!”

  “老师,这不是我干的。我……”我惊恐地站在那儿,老师的手已经愤怒地伸过来,在同学们吃惊的目光中我被拎上了讲台,我遭殃了,劈头盖脸的棍子雨点般落了下来,我无辜地看着后座的几张幸灾乐祸的脸,是他们干的。那蛇在讲桌上无辜地望着我,它像绳子似的被系成一团,奄奄一息地在桌上喘气,它快死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些孩子们为什么总是爱和我作对,而且总是联起手来欺负我。我的每一天都是在胆战心惊中度过的。就算是要和他们打仗,我也必须小心寻找机会。

  我在他们眼中,大概就是个浑蛋。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对他们表示过屈服,这让他们觉得很不爽。这样年复一年地你追我赶,我的童年都是动荡的。

  这一次,我当然没有罢休。他们怎么对付我,我就怎么对付他们。

  第二天也是刚上课的时候,老师刚走上讲台,便听见后座的几个嘴脸丑恶的同学突然哇地尖叫着蹦起来,声音都吓得抖成了一团:“蛇,蛇——”

  我回过头去,他们几个每个人都从书包里倒出一团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蛇的尸体,除了我,所有的同学(包括老师)的脸都被吓得蜡黄。

  “你过来!”老师一声暴喝,我又被拽到讲台上,我又遭殃了,我静静地挨打。我不是无辜的,我是个理所当然的坏蛋,只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坏而惭愧过,我只能这样,谁让我天生就是个坏坯子呢?

  第二天,我还是照例被他们挤住,在墙角里他们蜂拥而上,理所当然我又挨了一顿饱揍。等他们打累了,从我身上爬起来,畅笑着转身离开了,我从地上爬起冲他们的背影扯着嗓子大骂:“我×你妈,我×你奶奶,我×你全家……”

  等他们回过身来我已经拔腿风似的跑了,身上的泥和脸上的泪在风中纷纷抖落。我回头望望,他们并没追来,才放慢了脚步。

  家是不敢回的,我怕爸爸那痛苦的眼神。就这样游游荡荡来到镇子后的土坑里,找个向阳的土窝躺在里面,等待阳光把我的眼泪和沮丧的心情晒干,我从来没有胜利过,也不会胜利,我也没有奢望过能把他们全打败,那些无穷无尽的追逐和逃跑,早已经踩碎了我的童年。

  社会是复杂的病室,里面正常的东西不多,弥漫着太多的病菌,每一个人都是病菌的携带者和传播者。

  我望着慵懒的天空,心里一遍又一遍假想着自己怎样恶毒报复他们的场面。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睡着了,醒来便泥狗似的溜着墙根,回家吃饭。回到家里,第一眼便看见爸爸恶狠狠地看着我,妈妈看见我浑身是土的腌臜样暴跳如雷:“又到哪儿疯去了,你看看你这样子,自己洗洗去。”我心里立刻焦躁起来,不理妈妈,直迎着爸爸的眼光,挑战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咋啦?你老师刚来过,小子,你做的好事,吃过饭我得问问你,学习一塌糊涂,坏事咋就没少过你呢?”爸爸的话冷得像刀。我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那不是我干的。”

  “还嘴硬?快点洗洗你的脸。”妈妈端来水把我按在地上给我洗脸。我低着头,霎时间觉得心里荡起了迷乱的烟尘,让人窒息。

  放下碗,我刚要出去,妈妈从厨房里探出身子:“阳,又去哪儿疯呀?”

  “我去看小荻。”我低着头只顾往外走,还没出门就看见一群人吵闹着向我家涌来,我心立刻突突地跳起来,有些懊恼,他们是来问罪找茬的。果然,一进院子那几个泼妇样的人冷冷地剜了我一眼,尖厉地喊起来:“老白,老白,你们家白阳在不在?”

  我呆在那儿,愤怒地靠着院中那棵粗糙的老槐树。妈妈早出来了,爸爸也从堂屋里出来,我知道,我的麻烦来了。

  “哟,这不都在嘛!老白你看看你们这孩子,小小的一点儿,咋就这么黑心呢,”她们几个边说边向爸爸抖着血乎乎的书包,“把一条死蛇弄得血乎乎的,塞在我们家孩子的书包里,你看看,把个孩子吓得……”

  她们的孩子并没怎么样,我看着他们正低着头,一双双白眼珠子幸灾乐祸地翻我。

  “我没有,是他们把蛇塞在我的书包里。”

  “你给我闭嘴!”爸爸断喝一声。我瞪着眼,看着院子里看笑话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灰灰的。

  父母一个劲儿地向他们说好话,然而她们并没有罢休的意思。爸爸终于发怒了:“白阳,你给我滚过来!”没等我“滚”过去,爸爸一把把我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打起来,我趴在地上,弄了一脸的土,照样我还是静静地挨打。

  她们满意了,夹着自己的孩子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我不知道接着我该做什么。爸爸生气地回屋抽烟去了,妈妈流着泪去洗碗。

  ……

  下午,我没去上课。

  拉着小荻的手,逃到了镇子东边那片芦苇荡里。

  每当挨打后我都会拉着小荻来这里,小荻也很可怜,她父母都是工人,在小荻两岁那一年,因为工地塌方两人都死了,就剩她和奶奶两个人,虽有一个姑姑,可几乎从来没回过家,两年来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而她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愿说——她是个瞎子,是在她妈妈死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天,眼睛就突然看不见了。

  在镇子里,除了我没人跟小荻玩,小荻也不和他们玩。那些坏孩子老是恶毒地叫小荻“小瞎子”,我为此跟他们骁勇地干了几场,结果还是寡不敌众,被打翻在地后,他们叫着“小瞎子,小瞎子……”一哄而散,我从地上爬起来,小荻溜溜的眼里满是泪水,她只是咬着嘴唇不吭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小荻,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讲故事吧。”讲着讲着,她就笑了,我也跟着笑,泪水在她脸上已被风干,只剩了两道淡淡的泪痕。

  小荻比我小三岁半,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从来都不会惹我生气,而且似乎很懂我的样子。每一次挨打后我都会去找她,但从来都不说自己挨打的事,奇怪的是她竟然总能感觉出来,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只会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声也不响。小荻就会乖乖地陪着我,一直到我开口说话,给她讲故事。

  我喜欢这片芦苇荡,这里没有人,只有各种奇妙的小东西,就连一汪水、一只蚂蚱、一朵飞絮都有无尽的乐趣,更不要说那一望无际的芦花了。

  芦花开得正繁盛,只可惜小荻看不见。我看着小荻的眼,只是乌溜溜的,那么好看,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片芦苇荡有多大,我不知道,只是我从来都没走到头过。那神秘呀,不要说黄昏,就是中午一个人钻到里边,也会有一种入梦的感觉。径直往深处走,里面就有水了,有各种各样的虫子和小鸟……

  “阳哥哥,伯伯又打你了吗?”小荻问我。

   “嗯!”

  “为什么打你呀?”

  “不许问。”

  小荻的嘴立刻撅了起来。

  她扬着圆圆的脸儿委屈地被我拖着走。

  过了一会儿,许是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哥哥,给我讲故事吧。”

  于是我就讲故事。

  风一阵阵地吹来,沙沙响的芦苇一片片地起伏,白飘飘的花絮随风起舞,蓬蓬地舞动如满天下起了雪。一株株的青青苇子上一层雪白的芦花无边无际地铺开去,浮动的花絮如喧闹的浪花一样——太阳的光柔和地铺在洁白的芦苇上,明亮亮的幽闪的光,我想这大约就是海的样子了。

  我和小荻坐在土埂上,听着细细的风响、缥缈的鸟叫,阳光一点一点微弱,变得金黄,变得忧郁,我知道它又要熄灭了,尖嘴巴的鸟儿梳理着自己花花的羽毛,一个响动,便簌地一个晃动,箭一样飞去了。只有那苇秆还在悠悠地摇着,摇着……

  天渐渐变黑了。

  “哥,我饿了。”我才想起,该回去了。看看小荻被风吹干的嘴唇,有些心疼,摸摸她的头,弯下腰:“荻,来吧,哥背你。”

  “呵呵!”小荻笑了,嗷嗷地叫着爬上我的背,我趔趔趄趄地钻到苇间的路上,不一会儿就累得走不动了,小荻笑眯眯地爬下来,抓着我的手,“哥哥哥,哥哥哥……”地乱叫着。

  “别乱叫,给我唱个歌儿。”

  “唱什么歌啊?”

  “嘿嘿,你好像只会唱一首啊!”

  “嘿嘿,好吧!”

  小荻在我的背上开始唱《小二郎》:

  小呀嘛小二郎——

  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

  没有学问我无颜见爹娘。

  路被芦苇掩得很深,夕阳零落地铺在小路上,比梦还深。我拉着小荻凉凉的手,无穷尽地走进去,有几只小雀子扑扑地被惊飞了,一棵横斜的苇子伸过来拦住我们的路,我小心地拨开了,像拨开了一个神秘的无头尾的故事,一步一步走过去,岁月悄悄地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去了。

  小荻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她还不知道什么叫黄昏,正如我也不懂得一样,那是我们都看不懂的美景。我们还只是孩子,在慢慢地长大。

  天很高,也很静,我总觉得无垠的天底下,我,只不过是一颗会走路的豆子,咿咿呀呀,哎哎嗨嗨……时光一层一层覆盖了我。

  回到家里,家里人都快气疯了,忙着找小荻。

  小荻的奶奶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我们家。看见我们回来,爸爸立刻发了怒,脸憋得血红,他大吼一声:“阳,你又跑哪去浑了?哎呀,还带着小荻,你还想活不想活啦?气死我了,鸟孩儿,你给我过来!”

  我没有过去,木然地等待一切的发生,爸爸总是这样,气势汹汹,我知道我在劫难逃!夏奶奶过来劝爸爸:“你看你,动不动就打孩子,还不给我住手。”

  小荻突然叫道:“伯伯,别打哥哥,是我叫他给我逮苇雀子的。”说着她就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没有停下来,咆哮着冲我吼叫:“你不上学,你浑呀,我今天……”

  “小荻,你放手,让他打,让他打死我!”我忽然间疯了似的叫起来,爸爸怔住了。

  我这次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我什么都不知道。

  “生活完全被绷紧了,我感到窒息、厌倦、空虚、愤怒。”所有的词汇都不能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感受,一块会生长的石头压在自己的心头。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说了无数次,只是心中的感觉还是无法说出来。

  真无奈。

  童年的感觉如此的紧张,那时候最常做的就是憋屈的时候就一个劲儿沿着大河奔跑、奔跑,好像真要挣脱这个年纪、这种心境。

  六岁,七岁,八岁……童年被甩掉了,却又落入了少年的愁绪里。还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心太重了。

 “耳朵不是一条狗,而是只猫。”我小声地对爸爸说,“是它一直跟我来的,赶都赶不走。”

  爸爸撇了一下嘴,好像没有听清我说的话,问我:“耳朵?什么耳朵?”

  “我给这只猫起的名字,叫它耳朵。你看看它的耳朵,很小很小的。”我捧着这个小东西让爸爸看。

  “什么猫?还想蒙我,这是只狗。”爸爸推开我的手,“不能放在咱们家,你看它多脏,样子也不好看,猫不猫狗不狗的丑样子。有了这东西,你更没心学习了。”

  “它就是一只猫吧!它会抓老鼠的,咱们家老鼠那么多。我不玩它,让它抓老鼠。”我继续争辩,只是想说服爸爸,把它留下来。

  这家伙长得确实不像狗,但是也不像猫啊。它没有长尾巴,没有胡子,眼睛也不是那样的。它这么小一点,跟个拳头一样大,好像还没有大老鼠大啊,也好像抓不了老鼠。小鼻子,圆眼睛,小耳朵,尾巴也是小小的,只有一点儿,总之它确实很丑,可是我喜欢。它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但是趾高气扬。

  “爸!”我再一次求爸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讨厌狗,可是这狗明明不像狗嘛!为什么他不喜欢?!

  那一天我求了爸爸一晚上,最后爸爸发火了,非要打我。看来他是铁了心了不让我养这只可怜的家伙。我只好说:“要是把它扔在外边它会饿死的,我把它送给小荻行不行?”

  弟弟在边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狗,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听见我要把它送给小荻,他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我知道他也喜欢这条小狗。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你看看小荻要不要!”

  我把耳朵抱起来,朝小荻家跑去。

  敲开小荻家的门,小荻和夏奶奶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在讲故事。听见我来,小荻问我:“哥哥,干什么?”

  我径直朝小荻走过去,把耳朵递到小荻面前说:“你摸摸。”

  小荻小心地伸出手来,碰了一下耳朵,忙缩回手去,吃惊地叫了起来:“呀,什么啊?软软的。”

  “是只小狗。”

  奶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耳朵的模样,笑了:“咦,确实是只狗,就是长得不像狗,也不像猫。阳,你从哪里弄来的?”

  “在路上捡来的。没人要它了。”我说,“给我妹妹,好不好?”

  小荻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拉了我一下:“哥哥,你把它给我,让我抱抱。”

  我把耳朵递给了小荻。小荻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摩着耳朵。她说:“这么小!”

  耳朵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奶奶,看看小荻,想挣脱下来的样子,小荻紧紧地抱着它,唯恐它跑掉似的。奶奶问小荻:“喜欢吗?”

  小荻早笑开了花,连说:“喜欢。”

  我站在小荻面前,抚摩着耳朵说:“等它长大了,会很听话的,还会领路。”

  奶奶说:“喜欢就留下来养着吧。就是怪脏的,拿来,小荻,给我,我给它洗洗。”

  小荻问:“给它洗澡?”

  “洗一下就可以抱着了,现在它可脏了。”奶奶弄来了一盆水,耳朵被放进了盆子里,开始它又吓坏了,趴在盆沿上,想要跑出来,被我紧紧地按着,夏奶奶用香皂在耳朵身上搓泡泡。

  小荻看不见,蹲在边上,不停地问问题。

  “哥哥,它多大了?”

  我不知道,嘿嘿地笑了一下:“反正没你大。”

  “哥哥,它有名字吗?”

  “耳朵,它叫耳朵。”我说。它的耳朵很小,是白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

  “耳朵,耳朵……”小荻念着这个名字。

  奶奶高兴地为耳朵洗澡。它开始挣扎,后来竟然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水盆里,任由我和奶奶摆弄。我说:“这只狗会捉老鼠的。”

  奶奶嘴里啧啧地看着耳朵,眼睛里满是惊讶:“这狗真聪明,知道洗澡舒服了。长得也奇怪,不像狗。白阳,你怎么不自己养着它啊?你妈不要?”


    ……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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