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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背后的腐败黑幕:残局

发布时间:2007-9-5 8:59:00


   
银都都市调频台的负责人胡杨,因为为老百姓说话得罪了某物业中心的后台,结果引发了一系列尔虞我诈的争斗,被殴打,被陷害,厄运不断……聚焦一个单位,透析官场中人,并以广阔的视觉辐射到了政府官员,贫困农民,企业老板、色相女子,通过对各色人等的生动描述,于细微处展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挖掘出了人性中的复杂与隐秘,深刻反映了人的精神价值的败坏与重塑,灵魂深处的堕落与升华,为我们提供了值得借鉴的人生经验和价值思考。

  一个单位的兴衰成败,何尝不是放大了的社会?

新华出版社 出版 作者:唐达天 定价:25.00元



    书摘一叶
 
 
   胡扬的手机像小老鼠一样吱吱地叫了两声就不叫了,他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短信息,随即打开手机的信息窗,只见上面显示道:春天到了,小鸟恋爱了,蚂蚁同居了,苍蝇怀孕了,蚊子流产了,蝴蝶离婚了,毛毛虫改嫁了,青蛙生孩子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再等了,也该成家了。

   胡扬看完不觉一笑。翻到信息来源上,才知是叶非这个狗东西发的。想必是谁发给叶非,劝他赶快成家,他觉得有趣,又发给自己。他正准备给叶非打过去,想回敬几句,没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顺手抓起耳机“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过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你是胡扬?”

  “我是胡扬,请问你是谁?”

  “小心你的狗头!”那声音仿佛从古墓中发出来的一般,透着森森寒气。

  胡扬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说:“小心你的狗头!不该管的,你他妈的就少管。”说完咔嚓一声挂了机。

  胡扬顿觉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这是什么人?我究竟得罪谁了?这么想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下明白了,这个恐吓电话肯定与昨日的采访有关,肯定与那个物业中心的黄维学有关。他早就听人说这黄维学白道黑道都来,难道这是真的?

  昨天早上,“爱心”住宅小区的几位居民来都市调频台反映问题,说市物业中心为了规范居民用电,对有问题的电表做了强制性更换。这本无可厚非,问题是价格不合理,同样型号的电表,商店的零售价是六十六元,市物业中心却是七十六元。更有甚者,居民们把更换下来的所谓有问题的电表拿到有关部门做了检测,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一切运转正常。他们觉得市物业中心的这种做法太恶劣,为了多赚居民十元钱,不惜让老百姓损失了七十六元,这虽然是小事一桩,但是做法却难以让人接受。他们气不过,就找新闻单位来反映,希望能为他们呼吁呼吁。

  胡扬听完,深为震惊。堂堂的市物业中心,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侵害老百姓的利益呢?倘若他们反映的情况属实,这不失为一个好新闻。当即便表示让他们放心,他一定安排记者去采访。

  上访者走后,他本想派李小阳去,没料李小阳不在,其他几位记者也外出抓稿,他只好带着一个名叫谢婷婷的聘用记者去采访。

  车到“爱心”住宅小区,当那些在墙根下晒太阳、打麻将、下象棋、谝闲传的老头老太太们得知他们来了解“电表”事件时,便纷纷聚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历数物业中心的种种不是,说物业中心怎么利用停电来强迫他们更换新电表,说他们的电表根本没有坏,一切正常,说物业中心利用职权之便,严重侵害了老百姓的利益。他们群情激愤,他们义愤填膺。胡扬让他们尽情地抒发了一阵心中的怨气之后便说,请大家不要激动,等一会儿请你们对着话筒一个一个地说,我们好给你们录音,说着就朝谢婷婷递了个眼色。谢婷婷就拿着话筒,很自然地说了起来,“亲爱的听众朋友,刚才我们接到“爱心”住宅小区几位居民的投诉,反映市物业中心强行更换电表引起居民的强烈不满,记者闻讯后迅速赶到了“爱心”住宅小区,这里的群众听到我们来采访,纷纷围拢了过来,陈述事情的经过,现在就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然后,她把话筒递到了一位老大爷的面前,这位老大爷便慷慨激昂地谈了起来。

  胡扬听完这段开场白,心里不觉暗暗佩服这小丫头的口头表达能力实在太棒了,寥寥数语,就点明了时间、地点和事件,而且,表达准确,声音圆润,极富磁性。他觉得这是一个很有灵气、很有潜力的记者。再看她那人儿,穿着一件白色滑雪棉袄,配一条黑色长裤,将披肩发随意地在脑后绾了一个结,反倒显出另一种高雅与别致,可人得令人疼爱。青春女孩毕竟是青春女孩,她的着装不需要名牌不需要昂贵,随便买一件几十元钱的服装穿在身上,就成了品牌。青春是一首优美的诗,是一篇隽永的散文,一切都因为它而生辉,一切都因为它而美丽。他深为她的形象不能走上荧屏而遗憾,要是能到电视台该有多好呀,才不枉她长了这样一个好身段,长了这样一副好面容。

  接下来,他们随车带了几块被拆除的旧电表,匆匆上技术监督局,重新进行了检测,检测结果表明,这些所谓的‘坏表’一切正常。之后,他们又赶到市物业中心,想就此事听听他们的意见。不料,还没等他们把意图讲完,物业中心的黄维学总经理就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将手一挥说,我还有别的事,没时间和你们扯这些。胡扬一看他这样子,也有点动气地说,请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扯?我们就什么时候再来。黄维学说,我什么时候都没时间。胡扬也毫不客气地说,你要是没有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就只好按已经采访到的结果播出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黄维学一下子显得很激动,你有这个胆量你就播去,将来出了问题,你要负完全责任。现在哪个单位的工作没有一点儿疏漏?动不动就拿着个话筒来要曝光,这有啥好曝的?你们新闻单位不也出现过腐败吗?你们为什么不曝光?不要听风就是雨,听到个别人有些不满情绪就觉得了不得了,非要问个为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们鉴定电表的合格与否主要是以转动稳不稳定或转不转动为依据,至于统一到我们这里购买,是为了统一管理,规范物业市场,多收的十元钱是安装费和保修费。个别用户反映我们检测不准也是难免的,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谁的工作没有一点儿疏忽?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说着便拎起手提包,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架势。胡扬站起来说,好吧,既然黄总不耐烦,我们就告辞了。如果你再没有什么说的,我们只能按已经采访到的这些发稿了。说完,就和谢婷婷、司机小赵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在回来的路上,谢婷婷说:“这个黄总咋这么牛?他这样做明明严重侵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可还死不承认这一点,好像是我们跟他过不去。”

  胡扬说:“说轻一点,这是严重侵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说重一点,这叫变相的经济诈骗。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了从老百姓身上榨取十元钱,却让老百姓承受了七十六元的损失。全市共有四十多万户,如果更换比例达百分之五十以上,他们就可收入二百多万元。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他们一次性进这么多的电表,这其中有没有猫腻,这又是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

  谢婷婷听了不觉感叹道:“这里面真是太复杂了。难怪这个黄总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先是遮遮掩掩,后又一言以蔽之,肯定是他心里有鬼,否则他哪能这样?”

  胡扬说:“所以,你写报道的时候,只能客观地报道这一事实,而事实背后的东西,我们只是一种推测,千万不能涉及,否则就犯了新闻的大忌了。”

  谢婷婷说:“这我知道。等写好了,再请您指导指导。”

  没想到时过一天,报道还没来得及发,恐吓电话就打来了。这足以表明他们心虚,否则怎么会采取这种卑鄙的手段呢?

  胡扬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还是止不住有些气愤难挨。心想,这肯定是黄维学搞的名堂。他先是威胁,看威胁不灵,又让人打电话来恐吓。堂堂的一个总经理,你越这么搞,只能越发证明你心中有鬼。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你黄维学越是这么恐吓,我就越要让你的丑恶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就不信正义战胜不了邪恶。

  胡扬正愤愤然地胡思乱想着,谢婷婷来给他送审稿件。他认真看了一遍,感觉很不错,有理有据,层次分明。只是个别地方不够犀利,标题有些平,他稍作修改,再一读,感到一下子有了力度,不觉一阵高兴,便想,这篇批评稿件在都市调频台播出后,一定会引起舆论界的又一场轩然大波,这无疑又会给新办的都市调频台增加一层亮色。

  前一个阶段,他们针对出租车跑公交线路低价拉客,与公交车发生无序竞争这一社会问题,连续报道了几篇评论,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也引起了交通管理部门的高度重视,很快就解决了这一疑难问题,同时也给都市调频台带来了极好的社会声誉。胡扬就是想不时地抓一些热点难点问题,制造一些小高潮,提高收听率。倘若把调频台办得四平八稳,节目平庸化,栏目没个性,就很难吸引住听众,很难产生社会效益。没有社会效益,广告创收就成了一句空话。因而,胡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写一流好稿,创名牌栏目,用良好的社会效益带动良好的经济效益,这样才能保证调频台走上良性循环的发展轨道。

   然而,这篇报道却不同于别的曝光稿件,刚才的恐吓电话不仅证明了对方心虚,而且也证明了对方对他们的仇恨,一旦播出,可能会有一些麻烦,甚至会遭到别人对他的人身攻击。对此,胡扬并不惧怕,他过去也曾领教过类似的恐吓,也因一些报道触怒了某些人,他家的玻璃被砸过,他的小房被撬过。这些也曾引起了他一度的烦恼,但当他听到广大听众对他的一片赞誉,当他的报道为广大的人民群众带来了切实的利益之后,他便觉得他个人的一切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此刻,他还是这样一种想法,只要他的做法代表了广大人民的利益,他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那些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打恐吓电话的人,谅他们也不会对他怎么样。他本想把这件事告诉给谢婷婷,但是,面对这样一位纯洁如玉的女孩儿,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愿意给她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即便是一片小小的阴影,也会影响她永远晴朗的天空。他想,即便要告诉她,也得等方笑伟审批后再说。

   胡扬原来是银都人民广播电台采编部主任,去年,台上为了改革的需要,吵吵着要加大创收力度,分流在岗人员,决定创办一个都市调频台。台中办台,报中办报,已成了各媒体的一种趋势。银都市作为省辖市,拥有三市六县四百多万人口,仅银都市区人口就达八十万。《银都日报》已办了《银都晚报》,银都电视台已办了文化频道,人民广播电台创办一个都市调频台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当这个意向性的决定在台上一公布,好几个部室主任都“蠢蠢欲动”,都想当一当这都市调频台的台长。然而,当得知都市调频台完全是自负盈亏、自收自支的性质后,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能行呢?完全脱离财政拨款,这人员工资、办公经费从哪里来,仅凭广告创收能养得活这几十号人?室部主任们纷纷打起了退堂鼓,个个像吃了摇头丸,都觉得这风险太大,不敢冒这个险。胡扬则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任何事情都在于人。当时正在召开台务会,胡扬这么一说,立即遭到了大家的反驳,说你觉得不可怕你就牵头干去。胡扬说,让我干可以,但得给我一个条件。大家说,什么条件?他说,在内部管理、人员使用上我必须有独立行使的权力,否则,我不敢干。大家说,你当了调频台的台长,你就是法人,人、财、物都归你管,那点权力算什么?台长任可当即就拍了板,说行,这些条件都答应,你就干去吧。不过,在没有正式任命你为台长之前,暂时由副台长方笑伟分管,具体事情由你办,原则上由他把把关。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现在,都市调频台已开通一年多了,它以新的声音、新的内容、新的形式给了听众耳目一新的感觉,尤其是新开的“都市交通”、“快乐驿站”等栏目,更是引人关注,热线电话接连不断,出租车、交通车上都有调频台的声音。一时间,听众好评如潮,广告创收直线上升,大家都不得不暗暗佩服,胡扬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胡扬忙活完了就拿着稿子去找方笑伟审批。

  这是台上的规定,或者说就是方笑伟的规定,凡是都市调频台批评性的稿件都必须通过他审核把关,方可播出。胡扬对此不以为然,但也不好违抗,就只能按规定去办。

  方笑伟是总台的副台长。自从都市调频台创办之后,才有了总台和分台之分。总台就是银都人民广播电台,分台就是银都都市调频台。总台的一把手任可因经济问题被方笑伟抓住把柄撸下去后,台长这个位子一直空着,副台长方笑伟也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全台大权。

  方笑伟接过稿子,浏览了一眼,就放下对胡扬说:“这篇稿子,暂时还不能播。今天早上市政府有关领导打来电话说,市物业中心更换电表的事,如果真有啥过头的地方,由政府出面解决,新闻界就不要曝光了。反正是解决问题嘛,问题解决了,这就达到了我们的目的,既然市上领导这么说了,不让曝就不曝了。”说着就把稿子朝胡扬面前一推。

  胡扬听完,就来火了,说:“市上的这位领导也太爱管闲事了,该管的不好好管,不该管的偏要插手。什么真的假的,我们花费了两个半天的时间,走访了好多用户,做了多方面的调查核实,他们明明是利用职权之便,侵害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还不让曝光?问题没有暴露时,不出面解决,问题一暴露,就想捂盖子。”

  方笑伟呵呵一笑说:“胡扬,想开些吧。现在不合理的事儿多得很,凭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新闻单位就能扭转了?不让曝就不曝了,要服从大局嘛。”

  胡扬觉得再争辩下去毫无必要,就拿过稿子,打了个招呼告辞了。

  方笑伟目送着胡扬走出自己的办公室,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不觉为自己成功地耍了一个小手腕而窃喜。

  其实,市上根本就没有哪个领导说过不能曝光的事,这些都是为了很圆滑地摆平这件事杜撰出来的。当碰到一些棘手的问题时,就撒个小谎儿,说市上有关领导怎么怎么说了,该怎么办或不该怎么办。听者谁也不会追根究底地去盘问是哪位领导,这样就省得自己去费口舌做工作,也省得落什么埋怨,一些难以摆平的事就很自然地摆平了。这是方笑伟多年来屡试不爽的一个手段。他非常珍惜这个手段,唯其珍惜,才不敢滥用,怕用多了,被人识出诈来,就不再灵验,只有到了万不得已,才偶尔用一下。

   至于市物业中心更换电表一事,他也是昨天知道的。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刚刚看完“新闻联播”,市物业中心的黄总敲门而至。黄总名叫黄维学,说起来还是他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是不得志的老乡在异地他乡偶然相遇时的情景。他俩都是得志者,又都在银都生活了多年,彼此间见面都要点点头,互相打个招呼。虽说很客气,却没有打过什么交道,更谈不上深交。这次黄维学贸然来访,不能不使方笑伟感到有点突兀。但突兀归突兀,热情还是始终挂在脸上,非常客气地给他让了座,敬了烟,沏了茶。

  方笑伟一眼就看出黄维学有什么事儿求他,便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黄维学这才非常难为情地说:“方台,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这事非求你不可了,才来登门拜访。”

  方笑伟笑着说:“看你客气的,咱俩谁跟谁呀?有啥需要我帮忙的,直说无妨。”

  黄维学就把物业中心更换电表,引起个别用户不满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又说到了胡扬上门采访一事,末了说:“方台长,这次登门拜访,一是向你表示虚心接受你们新闻部门的舆论监督和批评,该改正的我们一定改正。二嘛,我还有点小小的要求,曝光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们纠正了也就达到目的了。所以说,曝光的事儿就免了吧。”

  方笑伟轻轻地“哦”了一声,心想,外界都在议论你黄维学这几年捞肥了,难怪你这么害怕曝光,怕被拔出萝卜带起泥,牵扯到你的其他问题。于是,便有意推诿说:“黄总,这事儿我还不清楚,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跟你沟通好吗?”

  黄维学说:“方台长,我们都是官场中人,你我心里都明白,再怎么小心翼翼地工作,纰漏总是难免的。但是,这些纰漏一旦曝了光,没事儿也会有事儿,有些人就会想着给你找点事儿。所以,这事儿,就算我老黄求你了。”

  方笑伟宽厚地笑着说:“黄总,咱俩谁跟谁呀?别说求不求的话。我真的还不了解情况,等我看看稿子再说。”

  黄维学说:“有方台长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就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往案头上一放说:“年底了,我们单位上发奖金,我就多做了一份,请方台长代我陪记者们喝喝酒,做做工作。”说完就要走。

  方笑伟拿起信封往黄维学的手中塞,边塞边说:“黄总,这样就见外了。我们都是台面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帮上忙我会尽量帮,你要这样就不够意思了。”

  黄总又将信封放到案头说:“方台长,你听我说一句,就说一句。就算我请你们吃顿饭喝场酒,你们总得赏脸吧?”说着就告辞而走。

  方笑伟打着哈哈把他送到门口,就被黄维学挡进了门内。听到脚步声下了楼,再回到房中,从牛皮纸信封中抽出钱来一数,整整一万元。不免一喜,心想这老黄出手还算大方。

  夜深人静时,方笑伟就盘算起了这一万元钱该不该收,收了又该怎么摆平这件事。

  方笑伟首先想到的是该不该收这一万元钱。他觉得黄维学能出一万元钱收买他,说明他黄维学在这件事上肯定有鬼。如果他有鬼,将来事儿暴露了,黄维学会不会供出我?如果我不收这一万元,又将作何打算?左思右想,思维又回到老路上,想这黄维学也不是小儿科的水平,他既然能混到今日,也必然有他的关系网和过人的东西,不至于为居民更换电表这件事引出事端。再退一步讲,他真犯事了,供出了我,他有何证人,有何证据?我反咬一口,说他诬陷我,又有何不可?

  方笑伟这样一想,心才渐渐地平顺了下来。

  在经济问题上,方笑伟非常谨慎。前任台长因经济问题翻了船,他不能不吸取这方面的教训。

  想长久地干下去,就不能太贪心,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拿。当然,避开这些敏感的雷区,打打擦边球什么的也无妨。比如多吃多占一点,比如像这样该曝光的,收点好处费就不要曝光,该表扬的,拿到红包再表扬什么的,虽是小打小闹,但只要长流水,不断线,日积月累就会多起来。这样,谁也抓不住我的把柄。即便抓住一个小把柄,那也算不了什么问题。

   胡扬觉得特别窝火,辛辛苦苦了一场,满以为能为老百姓说几句公道话,满以为能为都市调频台争得一份荣光,没想到被市上的哪位领导一句话就封杀了。一气之下,他决定把报道投寄到省报上去。他知道,要顶着上级的意愿办事,这不仅仅需要正义感,需要足够的勇气,而且,还必须有承担一切后果的思想准备,甚至,还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此,他想得很开,只要能为广大人民群众代言,讨回一个公道,即使付出个人的一些代价也无所谓。况且,就他个人来讲,本来就没有什么身价,何来代价?他倒是担心这样做会连累了谢婷婷。因为她毕竟是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一个女孩儿,毕竟还是一个聘用工,耽误了她的前途该怎么办?这里面就牵扯到了一个署名问题。按照常规,两人采访完成的稿件,应署两人的名字,他怕署上她的名字,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岂不是害了她?倘若不署她的名字,又会让谢婷婷误认为他好大喜功。

  就在这时,谢婷婷来给他交一篇稿子。他打算要同谢婷婷沟通沟通,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正左右为难时,电话铃响了。他接通一听,才知是他的一位特别要好的哥儿们打来的。那位朋友说晚上请他到得月楼去吃饭,问有没有空,他说别的空儿没有,有的就是吃饭的空儿。问同去的还有什么人?回答说,除了思思就是你。他说我这儿还有个小朋友带上行不行?回答说,要是女的就带上,男的多没劲。他说就是女的。

  放下电话,他就瞅着谢婷婷笑了起来。

  谢婷婷说:“看把你乐的,啥高兴事?”

  “晚上带你去吃饭,去不?”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空儿?”

  “请问,你有没有空?”

  “别的空儿没有,就是有吃饭的空儿。”说着便咯咯笑了起来。

  他知道上了怕这鬼丫头的当,忍不住笑着说:“好吧,下班后你直接上得月楼。”

  “你呢?你怎么去?”

  “你就别管我了。咱们不能一块儿走,让人看到不好。”

  “胆小鬼。”谢婷婷悄悄说了一句,转身就告辞走了。

  谢婷婷尽管声音很轻很小,他还是听到了。等谢婷婷走后,他才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他承认他有点胆小,但是,在男女之间,也不能胆大,胆大了容易出问题。

  其实,他早就看出了谢婷婷对他有意,尤其是谢婷婷知道他是个离异的单身男人之后,频频地向他发出了进攻。对此,他总是顾虑重重,一是考虑到他们在同一个单位,怕造成不好的影响;二是他们的年龄相差十几岁,怕不太合适。有了这样一种思想作怪,他总是尽量地回避同她接触。但是,一旦面对她的时候,他又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他曾私下里同他的这位哥儿们说起这件事。这位哥儿们说,你想这么多累不累呀?爱,本来就是一种相互之间的吸引,一种心与心的撞击。既然你已找到了这种感觉,又何必作秀呢?我看你是被道德搞坏了,轻而易举地就让这个破官儿败坏了你的本真。等下次聚会,你把她带上,顺其自然多好。

  他认真地琢磨了一番觉得也对,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胡扬的这位朋友名叫叶非,听起来似乎像笔名,其实他从没写过正经文章,只是一门心思画画,搞设计,挣大钱。

  胡扬与叶非相识于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那时叶非从另一个城市流浪到了银都。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孤苦伶仃的叶非把身上所带的钱差不多花完了还没找到工作,便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个烂醉,在摇摇晃晃的归途中,醉倒在了马路旁的树沟里。时至冬夜,要不是加班路过此处的胡扬相救,恐怕也就没有叶非的今日了。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叶非已经被冻得不省人事了,胡扬挡了个出租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叶非才从死神手中讨回了命。身无分文的叶非无力支付药费,胡扬又慷慨解囊,把好事做到了家。

   那次相救之后,胡扬才知道,叶非大学美术系毕业之后,一直在A市一所中学里当美术教师,他因让一位漂亮的女学生做了一次裸体模特儿,校方发现后认为他有伤风化,就把他调到体育组让他代体育课。人高马大的叶非本也爱好体育,但他觉得不是这个理儿,一气之下,在校长的胖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将眼镜打飞在地,就卷起行李,独身漂流到了银都。当胡扬得知了他这段不寻常的经历后,念他是一个很有血性的汉子,就给他联系到了一个私人装潢公司去搞设计。没想几年之后的今天,叶非竟然有了自己的公司,也有了房子和小车,就是缺一个温馨的家。他的逻辑是,他要做一个自由的人,不愿意受家庭的束缚。所以,他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家却一年拖一年地不想成。

  胡扬有时挖苦说,你小子要是这样混下去,怕也留不下多少真情给你未来的老婆。

  叶非却厚颜无耻地说,真情就像精子,用完了还会生。毕加索一生经历了七次婚姻,每一次都激情勃发,他的好多传世之作就是在女人的激发下完成的。对此,理解他的人很少,指责他的人却不少,就像我一样。这叫曲高和寡嘛!

  胡扬就笑骂道,真是大言不惭。早知你这么摧残无知的女青年,当初我就不应该救你。

  叶非就嘻嘻笑着说,所以我得更加珍惜生命。

  胡扬虽说对叶非的一些人生观和价值观不敢苟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成为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相反的,每每接触,胡扬总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或者寻得一些开心。

  下午下班,胡扬下楼,就看到叶非的车泊在了电台的大院里。

  胡扬上车之后,就说走。叶非说不是还有个小妞吗?胡扬说不能让她上车,这里人多口杂,让人看到不好。叶非就开玩笑说,当这个破官儿也够累的。坐在一旁的思思说,谁像你,一天大大咧咧的没个正经。胡扬就说,思思,你要好好地修理他,否则,叶非越来越没正形了。叶非发动着车,扭过头说,思思,听着,你要把我修理成正形了,我们就结婚。说完,忽地一起步,车就冲出了大院。

  他们来到得月楼,点好菜,谢婷婷才来。胡扬介绍他们认识了之后,叶非说,你很像我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儿,她的名字叫谢……谢媛媛。

  谢婷婷说,她是我姐。你们认识?

  叶非说,真是太巧了,原来你是她妹妹,难怪你们长得这么像。我和你姐就见过一面,那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谢婷婷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思思不无讽刺地说,见了一面,就把人家的名字记了这么多年,你的记忆力真够强呀。

  叶非说我大学里有位同学叫谢媛媛,因为她俩的名字相同,所以就容易记住。

  胡扬坏笑着说,恐怕不仅如此吧?

  叶非说也有可能,因为她长得太出众了,不免使人过目不忘。

  胡扬说,难道你就没想入非非过?说着就看了一眼谢婷婷。谢婷婷有点不好意思地绯红了脸。

  叶非就说那也挺正常,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美,包括你!

  思思就醋意浓浓地说,你别拉胡扬作你的挡箭牌,他才不像你呢。

  叶非笑着说你别神经。有位诗人说,当你在大街上碰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你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的话,说明你老了,真老了。碰到女人动心,恰恰说明我还年轻嘛。

  胡扬就打趣说,看来我是老了。

  思思说老什么老?你比叶非还大不了五岁就老了?

  胡扬开玩笑说,心已经老了。

  叶非就坏笑着说,我看你的心比我还年轻。说着看了一眼胡扬,再看一眼谢婷婷。胡扬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谢婷婷却一直用手指折叠着一张餐巾纸,没有看到他的坏笑。他便问谢婷婷,你姐现在在干什么?

  谢婷婷这才抬起头来,有点惊慌地说,我姐,我姐不在银都。她找了一个男朋友在深圳,她就跟他到深圳去了。

   叶非“噢”了一声说,难怪好几年再没见过她。

  思思一听谢婷婷说她姐去了深圳,情绪陡然好转。她觉得她刚才说话有点过,为了弥补点什么,就对谢婷婷格外热情,问长问短谈得很是投机,末了还说,有空去找她玩。

  随着他们的互相交谈,菜便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叶非仍是那么大大咧咧的没个正经,端起酒杯就说,祝两位小姐永远年轻漂亮,祝我们两位男人生活得越来越有质量,干杯!

  干杯!大家干了第一杯酒,就都皱了眉头去夹菜。

  气氛也就渐渐地热烈了起来。

  胡扬问叶非,最近生意做得怎样。

  叶非说,现在除了贩毒,或者当老鸨,别的任何生意都不好做。没准儿哪天我不耐烦了,就当个毒枭或者老鸨算了。

  思思说,你就不能说几句正经话。

  叶非说,我自小就不会说正经话。记得在上小学时,老师让我用“格外”造个句,我就大声说,我写字时有个坏毛病,动不动就写到格外去了。

  大家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

  谢婷婷说,要是哪个老师摊上你这样一位学生,可就倒霉透了。

  胡扬笑着说,你小子真是坏透了。从小就开始干起了坏事,到现在不知该有多少件了。说着乜斜着看了一眼谢婷婷,谢婷婷早都笑弯了腰。待抬头,用手轻轻地罩起了嘴,脸上还是那么灿烂如花,就显得越发地生动可人。

  思思笑足,不无爱怜地看了一眼叶非说,看你这德性,打小就是一肚子坏水。早知你这么坏,我根本不会爱上你的。

  叶非说,我要是没有这么坏,你根本就不会爱上我的。

  思思说不过,就气恼地提着小拳头去打他。

  叶非立刻作投降状说,饶了我吧,回家我给你跪搓衣板总行吧?

  谢婷婷说叶哥真会逗,逗死我了。

  思思在一种满足中带点娇嗔地说,有时候也气人,你跟他说正经事,他也是这个德性。

  思思与叶非相交还不到半年,就已经把他爱得死去活来了。思思没有正式工作,大学毕业后一直到处打工。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与叶非相识之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好上了。叶非觉得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到处打工并不好,就让她辞了职到他公司里来帮忙。

  胡扬曾私下里问叶非,你是不是真爱她?叶非点了点头说,有那么点儿意思。胡扬就说,你要是真爱她,让她辞职来你公司帮忙也好。要是不爱她,你千万别这样做。这样对她对你都不好。叶非说,思思不错,她不同于苏娟那样的女人,她在钱和情之间,更看重的是后者。所以,我要与她真心相处,处好了就结婚。胡扬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放心了。

  苏娟是叶非过去的女朋友,那是一个非常有心计的女人。她和叶非相处绝对不是看上叶非这个人,而是看上了叶非的钱。当叶非越来越无法满足她的私欲时,她便另攀高枝挂上了市委秘书长刘国云,同他拜拜了。胡扬既怕叶非被人伤害,又怕他伤害了别人,所以,总像大哥关心小弟般地关心着他。

  这天,他们四人相聚,吃喝得非常痛快。不知不觉间,胡扬和叶非喝干了一瓶高度白酒,思思和谢婷婷两人喝干了两瓶莫高干红,都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热血沸腾起来,说话也就充满了激情,有了豪言壮语的成分。

  胡扬看着谢婷婷那副乖巧的模样心就越发地疼爱,想起让她辛辛苦苦跟着跑了两个半天,采访出来的稿子播不出去,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此时,便以酒盖脸,趁着胸中的豪气没散,对谢婷婷说,婷婷,我们的那篇稿子被那帮王八蛋封杀了。胡扬说着,又干了一杯从第二瓶酒中倒出来的酒。

  谢婷婷惊奇地说:“什么?我们的稿子被封杀了,他们为什么要封杀?”谢婷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那双杏眼里仿佛布满了问号。

  胡扬说:“方台不让发。他说市上有位领导下了指示,如果物业中心在更换电表上有什么过头行为,由政府出面解决,就别曝光了。真他妈的,我们辛辛苦苦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抓了条有分量的稿子,想为老百姓说一句公道话,没料让这王八蛋一句话就给封死了。”

   叶非说:“牢骚太盛防肠断,你别为这破事儿动气,光你们几个人忧国忧民无济于事。你听我的,还是酒好,来,干!”

  胡扬喝了杯中酒,越发愤然地说:“他们不让发,我就投到省台省报上去发。我真想捅捅这个马蜂窝,出出这口恶气。”

  谢婷婷说:“我赞成你这么做。我一想起我们采访时,那么多的群众义愤填膺的表情,我们就仿佛成了他们的代言人,成了正义的化身。那一刻,我真的好激动,我觉得做一个真正的记者是多么的神圣。可是,倘若我采访的稿子发不出去,群众听不到声音,看不到文字,他们该有多失望呀!况且,我觉得这物业中心不仅仅是工作态度和责任心的问题,这里面可能还隐藏着更大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才激起了民愤,才影响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形象。不揭开这个问题,心中难平。”

  胡扬听完,也颇为激动地说:“你说得没错,就凭你对事物的这份敏锐的观察能力,就凭你的这份正义感,你很快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但是,婷婷,你想过没有,违背上级的意图行事,仅有正义感和勇气还不够,还必须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承受随之而来的打击和报复,甚至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此,我倒无所谓,我就怕连累了你,因为你毕竟年轻,毕竟……”

  谢婷婷打断了他的话说:“毕竟还是个聘用工,是吧?你都不在乎,我一个聘用工还在乎什么?大不了不让干就不干了。”

  胡扬说:“既然你这么坚决,我就拉你共同下水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后悔呀。”

  谢婷婷说:“永不后悔。”

  叶非说:“有这么严重吗?好像要去抛头颅洒热血似的。”

  胡扬说:“不能光从好处想,也应该从坏处想一想嘛。”

  叶非说:“所以说,你们这种有思想的人活得就是累。”

    ……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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