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青年刘家福离家出走,来到南方的天堂市打工谋生,被一家个体汽车修理厂招去当了学徒,从此,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刘勤学肯干,从最初的学徒工,发展成拥有修车行的老板。随着滚滚而来的汽车大潮,刘家福的事业蒸蒸日上。认识了不少经历非常的人物:经营自驾车租赁业务的女老板桃子、遭车祸受伤的女大学生丰波、玩世不恭又仗义直言的汽车记者四哥……香车美女招摇过市,私家车协会、汽车俱乐部相继出笼,“汽车文化”挺进了中国百姓的生活。
随即,汽车所带来的噩梦迅速笼罩了整个天堂市——堵车、交通瘫痪,城市运行效率明显降低;汽车占据了大量的道路空间、行人无路可走……这一切变化,使刘家福对汽车由最初的崇敬转为深深的恐惧。他在天堂结识的很多人相继在车祸中死伤,其本人也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截去一条腿。最后,当他看到挚爱的妻子和幼子也加入到那个无情车祸的死亡阵营中,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安徽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胡彬 定价:33.00元
    书摘一叶
“出来混也不容易,我这两年可没少受罪,以后你就知道了。”水根叹口气又说,“干建筑活很危险的,这个工地半年里就摔死了两个人。死就死了,老板花一点钱就能摆平,跟没事一样。而且,老板平时神出鬼没,一到该发工资时更是不露面了,半年前的工钱能领到就算不错。”
 
    车 祸
四天三夜,长途汽车上的日子就跟坐牢差不多。
比坐牢还不如的是,这辆长途车又老又破,四处漏风,却像发疯的公牛一样,一路吼叫着、颠簸着、颤抖着,左摇右晃横冲直撞,没日没夜玩命狂奔,让车上的几十个人时刻提心吊胆。只有到了吃饭兼上厕所的时候,乘客们才能下去活动一会儿,让身体直立片刻,找回一点做人的感觉,其余绝大部分时间,他们就如同沉闷的货物,不声不响,缩成一团,被这个疯狂的大铁罐子往远处搬运。
为了逃避路上交费,跨省的长途客车、大货车好多都不敢上高速公路,而是在牛羊当道、人车混杂的老路上行驶,虽然也够轰轰烈烈,不时出现惊心动魄的场面,实际上折腾一天也跑不了多远。这趟车预定的行程是两天两夜,可路上单是堵车就占了近一半工夫,抵达终点的时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
刘家福窝在双层铺位的上面一层,看着同车的乡亲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面无人色,他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说是乡亲,其实他谁也不认识,只不过一块儿上了车,要去同一个地方罢了,那地方有个诱人的名字,叫做“天堂”。
“天堂”当然在南边。可是越往南走,天气就越热,好像真的离太阳越来越近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胡乱堆放在枕头下和身体上,散发着家乡冬天里那熟悉的酸臭味道。
长途车由两个壮年司机轮流驾驶,通常是一个开车另一个睡觉。碰上路面混乱的时候,那个该睡的睡不着,就拿起副驾驶席前面备好的一根大铁棍,将它伸出窗外一通挥舞。那大铁棍有两大用途,一是对付沿途可能出现的车匪路霸,或其他各种恶人,二是遇到要超车时前面的车不让路,就用它来开道。打架的事经常发生,不管路上有什么争执什么摩擦,直接就拿着铁棍冲下去,没什么道理可说,只看谁更横,谁横谁就占上风。有一次,大铁棍挥舞了半天,前面的一辆农用车终于让了道,长途车超过去后却又停下来挡住农用车,两个司机拿起铁棍下去狠狠地“教训”了农用车司机一顿,直到那司机用衣服蒙住脑袋,两个人才回到自己车上继续赶路。
四天三夜,一路上穿过好几个省,窗外的风景从白雪茫茫变成绿野葱葱,可这些丝毫打动不了车上一心赶路的乡下人。直到又一个清晨来临,车速突然放慢,那蓝色的大海和银色的海岸扑到眼前,大家的眼睛才“唰”一下亮了起来。
不错,他们日夜奔波、千辛万苦要去的那个地方——天堂市,总算到了!
一车人争先恐后地下车,就像刚刚刑满释放的罪犯一样。
刘家福也从上铺爬下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两腿松软无力,几乎要摔倒在过道上。他撑着下铺的扶手重新站稳双脚,然后才拿好行李,歪歪倒倒下了车。
这是他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遥远、最漫长的路程,比他20多年走过的所有路程加起来还要长。在做出这次离家出走的大胆举动之前,他最远就去过老家那个县的县城,那儿是全县的首都,有很多做官和做生意的人,满街都是酒味和没吃完的剩菜味儿。尽管县城离他们村不过十几里地,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能偶尔参观、没有资格逗留的世界。这回可不同了,县城的车站不过是起点,目标则在几千里外的“天堂”。随着长途汽车越开越远,刘家福也越来越清楚,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路那头是福还是祸,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背井离乡,告别贫穷无望的家园,到遥远的地方去闯荡,去寻找一个能够靠力气吃饱饭的地方,这是老家刘庄大部分年轻人唯一的梦想。这股风早在刘家福读初中时就刮起来了,当时村里一下子少了很多人,那些正值出体力干重活年纪的男男女女们,忽然间都不见了。到了刘家福在镇上读完初中,家里不让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他才弄明白,原来那些人都是到外面找活路去了。
活路肯定在很远的地方,来回都要长途跋涉。每到过年那几天,出去的人会回来一部分,女的花花绿绿,男的也趾高气扬,还抽起了硬盒装的香烟,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样子,好像比县城里那帮家伙还要牛。
从那时起,走,这个念头也开始降临到刘家福的脑海中。
但他是家里三兄妹中的老大,虽说骨头还没长硬,却已成了主要劳动力,不能想走就走。老二家玉是个丫头,还干不了多少活。在家福五岁那年,瘸腿的老爸也不知哪来的劲头,又弄出个老三来,取名家禄。同是农村人家的男娃,但家禄生得眉清目秀、乖巧伶俐,慢慢就被爹妈视为掌上明珠。在家福初中毕业、妹妹家玉刚读完小学那年夏天,老爸悍然宣布,全家要集中财力供家禄读书,家福、家玉都别再浪费钱了。按乡下惯例,既然不再上学,刘家福就该全力承担起老大的义务,要操持田里和家中的一切活计,还要在老爸醉酒胡闹、赌博输钱、生病卧床或外游不归时挺身而出,充当家中的顶梁柱。
很小的时候,刘家福就注意到自家门头上挂着一个退了色的牌子——“光荣之家”,由此知道老爸是退伍军人,上过越南,右腿受了重伤,据说那不是被敌人的枪炮击中,而是凯旋之夜急行军途中被自己部队的汽车撞到,就这样成了一个终身的瘸子。但刘家福从未感觉到这个家什么光荣之处,每个月仅有的一点补贴,也都被老家伙一人独吞了,从没有贴补过家用。“这是老子用一条腿换来的,你们谁也别想沾光!”老爸不管跟谁说话都自称“老子”,包括跟他自己的老婆、自己儿女的母亲也不例外。在刘家福的记忆中,老爸不过是个十足的酒鬼加赌徒,除了喝酒、赌博、在家打骂老婆孩子、在外惹事生非以外,没见他做过什么正经事。本来就穷的一个家,由着老家伙多年糟蹋,早就跟猪圈差不多了,差的是连一头猪也养不大,常常是刚长出几斤肉就被老爸拿出去还赌债或者换酒喝了。至于老爸对刘家福的“教育”,没别的,就是拳头加棍棒,随时随地从天而降,不需要什么理由。
也难怪,当初爹娘给他取名“家福”,就是指望他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可他不争气,没完成这个规定的任务。随着老二、老三相继到来,都要吃饭和上学,家里的情况反而一年不如一年。于是,挨打就成了刘家福的家常便饭。老爸不愧当过兵,尽管跛了一条腿,打起人来还是异常凶猛,视儿子如仇敌一般,动不动就让他跪在地下,或干脆把他吊在树上,拳脚相加还不过瘾,少不了要用棍棒、扁担补充一阵。自从老三家禄受宠以后,刘家福挨打的频率更高、力度也更大了。多病的老娘以前时不时还出来拉扯一下,后来见无力阻止,干脆也不再管了。事实上老娘也经常挨老爸的打,但在对家福“不争气”这个问题上,娘和老爸高度一致,不会用心来保护他。有一次刘家福的鼻子被打破了,血流得满嘴满下巴都是,老爸这才有点看不过去,回厨屋里拿了一个大瓷碗出来,接了大半碗血,然后又举起棍棒,逼着他当场喝下去。
在拳脚和棍棒下长大的刘家福,身体却还算结实,手臂和肩膀上,一块一块的肌肉还挺突出。老爸认为这是他的功劳,每当有人夸奖家福的体格和耐力时,老家伙就自豪地说:“那有什么,还不是老子打出来的!”
几年过去了,刘家福一直默默地预谋着远走高飞。对他来说,走是迟早的事,只是从没有跟爹娘说过,也不打算说。他是家里的长工,要是说出来肯定就走不成了。
就在一个月前,远在天堂打工的水根来了一封信,说那边有工地要人,叫家福赶紧过去。水根是同村乡亲,又是刘家福初中时的同学,他这封信让家福下了最后的决心。
“爸妈,我到天堂去了。你们自己保重,别找我。”
天还不亮,刘家福写下这么个字条,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老爸经常吊打他的那棵树的树杈上,然后就上路了。
出来时老家还是冰天雪地,可这天堂却热得不行。一眼看去,尽是短袖衫和五颜六色的裙子,水果摊上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怪不得叫天堂,原来冬天也有西瓜吃,又省了不少买衣服、买被子的钱,人要活命就容易多了。
同一个地球同一个国家,区别这么大,真想不到。
走出车站大门,一眼就看到水根在外面朝他招手,刘家福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水根来这里打工快两年了,混了个蓬头垢面,一点不像发了财的样子。
刚见面,还没寒暄几句,水根就对刘家福说:“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怎么了?”刘家福紧张地问。
“咱们先回去吧。”水根帮他提起一件行李,“回去再慢慢说。”
刘家福跟着水根坐上一辆摩托车改装的小三轮,大路不走,专门从小街小巷里钻来钻去。水根说这种车不准进城的,只能在长途车站附近偷偷拉客。
三轮车七拐八弯,又穿过一段沙土路,最后来到一幢盖了半截的大楼旁。
这是一排工棚,是用竹竿和油毡搭起来的简易房,没有窗户,一进里面就黑乎乎的,只隐约看见有很多床铺并排摆开,床上清一色的只有席子和枕头。
水根领着家福,在众多床铺中找到自己的那一张,“你先跟我在这儿挤挤吧。”
待刘家福在床铺上坐下,水根才一五一十说出那个不好的消息:原先老板又拿下一个新工地,需要添加人手,他才写信让刘家福过来的,可谁也没料到房子突然卖不动了,发展商拖欠老板的施工费,老板周转不过来,新工地只好暂停了。
“我前两天才听到这个消息,可你已经上路,再写信也来不及了。” 水根说,“不过你早晚要出来的,既然来了,就先在我这住下,过些日子再看看情况吧。”
“哦”。刘家福应了一声,只觉得头脑发木,一时无话可说。
“出来混也不容易,我这两年可没少受罪,以后你就知道了。”水根叹口气又说,“干建筑活很危险的,这个工地半年里就摔死了两个人。死就死了,老板花一点钱就能摆平,跟没事一样。而且,老板平时神出鬼没,一到该发工资时更是不露面了,半年前的工钱能领到就算不错。”
“哦?”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也比在家半死不活地憋着强。”
刘家福坐在水根的床铺上,半天还是不说话。他倒不怕受罪,出来前就下过足够的决心了,不就是出苦力、被欺负,大不了再加上挨骂、挨打吗?那有什么啊,又不是没挨过。可是看现在的样子,连受这些罪的机会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过些日子再说?那可不行!这么远跑出来,他带上了20多年来所有的个人积蓄,可车票加路上吃饭已经用完一半,凭他剩下的盘缠,在天堂这样的地方肯定撑不了多久。再看看水根的实力,要靠他帮忙估计也没有多大指望。
“别灰心,我刚来的时候还不如你呢。”看刘家福难堪的样子,水根安慰他说,“我再帮你继续打听,你自己也出去跑跑看,碰碰运气吧。”
遥远的异乡,陌生的天堂,高傲的城里人,车水马龙的都市。一只鸟儿大老远地飞来了,这儿会有一个着落吗?这就是刘家福将要面临的全部问题。
    ......
    编辑:李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