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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一叶]千年古镇恩怨情仇:大瓷商

发布时间:2007-8-1 10:20:00


    这是一部千年古镇神垕近百年变迁的雄奇史诗,一幅豫商文化和钧瓷文化融会贯通、水乳交融的宏大画卷。被视为传国神器的宋钧禹王九鼎在慈禧太后刚刚掌权之际被人捣毁,神秘的引子预示着种种不祥之兆。两个家庭的两代子孙,为了禹王九鼎和商业地位代代争斗不已,上演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

    咬断自己两根手指,为的是救下弟弟的性命;一头撞死在窑前,是为了给自家争得一口瓷窑。争夺宋钧秘法,谋杀亲弟弟,逼死亲叔父,勾结贪官妄图灭门,设计炸窑夺人一目,引来乱军洗劫古镇,兄弟反目,骨肉相煎……与仇家女私定终身被逐出家门,违心再娶引发妻妾争斗二十余年,难忘夺妻之恨数十年你死我活……

    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南飞雁 定价:45.00元
 
 



    书摘一叶

    卢维章出生在道光十九年,今年刚二十挂零,方脸浓眉,个子比哥哥卢维义还高出了一头多。乡下人开他们兄弟俩的玩笑,说是红薯地里长出了南瓜。卢维义一辈子最喜欢听的就是有人说他的兄弟比他强,不但丝毫不以为意,每每听到这样损人的话还笑眯眯的,比说话的人还高兴。

  在卢维章的记忆里,咸丰十一年的那个冬天格外清冷。

  卢维章出生在道光十九年,今年刚二十挂零,方脸浓眉,个子比哥哥卢维义还高出了一头多。乡下人开他们兄弟俩的玩笑,说是红薯地里长出了南瓜。卢维义一辈子最喜欢听的就是有人说他的兄弟比他强,不但丝毫不以为意,每每听到这样损人的话还笑眯眯的,比说话的人还高兴。可要是给卢维章听见了,非得动拳头不可。卢维义此刻就走在前边,见卢维章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笑道,老二,快点走,别误了董家发赏物的时辰。卢维章加快脚步,追上了哥哥。卢维义又低声说,老二,是不是为了恩科的事儿?你放心,你嫂子那儿给你攒着盘缠呢。

  刚才经过老街的时候,兄弟俩看见了乡学门口张贴的告示,上面说在京城要举行新皇帝登基大典,特意赏了一次恩科,让镇上的秀才们互相转告,准时去开封府考试。要搁在以前,卢维章肯定会欢呼雀跃一番,可现在的卢维章满脑子都是媳妇和孩子。他媳妇王氏再有一个月就生产了,前些天请来一个游方郎中把脉。中午吃饭时,大嫂还特意借来两个鸡蛋炒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目光贼亮,筷子上的功夫也很了得,不多时一盘子韭菜炒鸡蛋挑得净剩下些韭菜,把旁边的侄子卢豫川眼馋得两眼噙泪。老郎中吃得满嘴油乎乎的,摇头晃脑讲了半天谁都听不懂的医道,最后撂下一句“保不定会早产”就扬长而去了。这可吓坏了卢维章和卢维义。乡下女人最怕的就是头胎早产,媳妇身子骨本来就弱,家里也请不起大夫,真早产了怕是凶多吉少,十里八乡中一尸两命的惨事还少吗?卢维章朝着董家圆知堂走去,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种种思绪仿佛一锅煮烂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董家圆知堂大门外,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领赏物的。董家是神垕镇的首富,老东家董振魁今年五十岁整寿,大房太太董杨氏又怀了身孕,分娩之期就在今晚。董家双喜临门,早放出话去,凡是来道贺的乡亲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能领到面、肉、油各两斤,意为六六大顺。仅此一条,已足见董家圆知堂的财大气粗。刚过了戌时,圆知堂里鼓乐喧天,特意从湖南醴陵县重金买来的烟花腾空而起,什么双龙戏珠、彩霞满天、百鸟朝凤,把黑黢黢的天幕染得姹紫嫣红,虽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热闹百倍。工夫不大,圆知堂外边就聚集了差不多半个神垕镇的人,如同沸水一般喧哗起来,三条长桌前,霎时间排起了长龙。

  卢家兄弟来得早,卢维章看见卢维义直奔派发面和肉的长桌而去,想喊住他已经迟了,只得苦笑了一声,挤进排队领油的人群里。卢维章早有准备,一个自家窑里烧出来的小罐就抓在手里。董家的人个个换了身新衣装,笑容满面地张罗着派发赏物,每发出去一份,就在来人的手背上点一记朱砂。卢维章领齐了三份赏物,提着罐子离开了人堆,再想找哥哥的时候,已经觅不见他的身影了。

  卢维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百无聊赖地等着,周围有不少领了赏物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董家的排场。卢维章凑在人群里听着,模样很专注,却也不插话,只是淡淡地笑着。这时,一辆黑色大马车在圆知堂门口悄悄停下,车夫的号坎上写着“开封府东关仁和车行”,一看就知道是省城来贺喜的达官贵人。领头的伙计挑起门帘,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车里出来,满脸的喜色。伙计高声喊道:“日升昌票号汴号大掌柜李鸿才给董大东家道喜!”圆知堂门里早有人迎了出来,与李鸿才互相施礼,将他请进了圆知堂。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张大了嘴:“我的妈哟,日升昌票号的汴号大掌柜啊!我在开封府早就听说过日升昌,那可是咱大清国最大的票号,光一个汴号,本金就不下一百万两银子!不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人家根本不做!为的啥?没做头,利太少!”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啊?瞧他那模样,和我们家那个老不死的屠户姨夫差不多……”

  “人家是大掌柜,顶着七厘的身股呢。什么是身股你知道吗?”

  “那谁不知道,人家晋商都讲究身股,无论是伙计还是掌柜,都有一份!”

  “算你多少懂点,可你知道吗,人家日升昌汴号大掌柜每年的红利,不下一万两银子!”

  “吹吧你,我说最近几天镇里牛肉跌价了呢,原来都是给你吹死的……”

  好几个人哄笑起来。卢维章轻轻一笑,继续听他们舞马长枪地吹牛。说话间两队佩刀的绿营兵快步跑来,在圆知堂门口肃立两侧,而后,一顶轿子在圆知堂门口停下。来的是个银顶黄盖皂帷的八抬官轿,抬轿的都是戴着缨帽穿兵服的绿营兵。围观的人们都不说话了,伸长脖子朝轿子那里看过去。一个五短身材、面色白皙的中年官员哈着身子钻出轿子,他穿着九蟒五爪的官袍,外边做工精致的锦鸡补子,告诉人们他是位地地道道的二品大员。一个兵丁朗声叫道:“进士及第,钦命河南布政使勒宪勒大人给董大东家道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清承明制,在豫省没有设总督,布政使在清朝专管一省财赋、民政和人事,是地位仅次于巡抚的高官。豫省不比晋省,自古以来都有重农抑商的传统,从“士农工商”的排位可知,商贾中人敬陪末座,向来被官场瞧不起。没想到不过是神垕镇一个大商之家添了个儿子,连开封府里的藩台大人都给惊动了,还来亲自道贺。圆知堂大管家老詹早得了消息,在门外候着,此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纳头跪倒在勒宪面前。勒宪上去扶起了老詹,两人像是老相识了,一路说笑着走进了圆知堂。看热闹的人们这才发出一片唏嘘之声。一个中年人叹道:“瞧见没,这就是董家的排场!任你是二品大员,接着咱神垕人的帖子,也得乖乖地来道贺……”

  “你知道什么,豫商里就一个康百万,一个怀帮,再就是咱神垕镇的瓷商了。就咱一个镇子,每年的赋税银子占了全省的四分之一!人家董家又是神垕的首富,藩台大人怎么了,不也指望着咱缴银子纳税呢,不来才怪!”

  人们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吹牛的吹牛,不服的不服,热闹得像是镇上赶大集。卢维章静静地听着他们议论,两只眼睛却盯在不远处悄悄过来的一顶青布小轿上。在圆知堂外停轿场里,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琳琅满目。清代等级制度森严,三品以上的大官可乘银顶黄盖皂帷的轿,在京城内只能用四人抬,出京方可用八人抬;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只准乘锡顶四人抬的小轿;一般地主豪绅就是再有钱,也只能坐黑油齐头平顶皂帷的轿子(注:参见《清史稿·志八十·舆服四》)。停轿场里光是八抬的大轿就有四五顶,四抬的轿子更是黑压压一片。跟这些大轿相比,眼前这顶青布齐头的两抬小轿显得很寒酸了,看热闹的人也没把它放在眼里。等到一个顶多二十来岁、员外打扮的年轻人猫身钻出轿子的时候,卢维章腾地站起来,两只眼睛蓦地迸射出光芒,脱口而出道:“真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奇怪道:“卢秀才,你说的是谁?”

  卢维章没有答话,继续热切地追踪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年轻人并不着急着让手下人通报,在圆知堂外饶有兴致地踱步,看着摩肩接踵领赏物的人们,不住地点头微笑,背在身后的手里,一把洒金的竹扇轻轻摇着。有人哂笑道:“这个破落户真是好笑,大冬天儿的拿了把扇子,没什么毛病吧?”周围一阵附和的笑声。卢维章两眼中的亮光渐渐暗淡下去,他看了看手里宝贝般的一块肉和一小袋面,又看见手背上三点大红色的朱砂,脸上萌动着自惭形秽的神色。他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若为庸耕,何富贵也!”(注:出自《史记·卷四十八·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说话间,圆知堂正门、仪门都开了,董家大少爷董克温和老相公迟千里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董克温老远就拱手朝年轻人施礼,高声道:“康兄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年轻人微笑还礼,还没等他说话,跟在董克温后边的老詹就高声喊道:“巩县康店康鸿猷大东家给董大东家道喜!”话音没落,一旁伺候的几个小厮就放起了迎客的烟花和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两道烟火腾空而起,在人们的头顶上绽开千万条光芒。

  老詹刚才那句话在人声鼎沸的圆知堂门外并不十分响亮,可“巩县康店康鸿猷”这七个字却如同七声闷雷,震得人们耳朵里嗡嗡直响。康鸿猷跟迟千里见了礼,就携了董克温的手,一边朝圆知堂走去,一边笑道:“拿这排场迎接我一个乡野粗人,有些过了吧?叔父身子骨可好?大半年没见了,上次在康店见了一面,至今受益无穷啊。”董克温赔笑道:“劳康大东家惦记,家父身子骨还好,此刻正在书房等候。”董克温比康鸿猷看着显老,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因为常年皱眉沉思,额头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两人虽是携手并行,但董克温举止间带着恭敬,康鸿猷却是潇洒随意中透着巨商的豪气和神采。临近花甲之年的老相公迟千里含笑跟在后边,表情比董克温还要谦卑。这个排场当真非比寻常,大少爷董克温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少东家,而迟千里给董家领东做老相公快三十年了,全权主持生意,地位仅在董振魁父子之下。普天之下当得起这样的排场的布衣人家,除了巩县康店的康百万,还能有谁?当时在圆知堂门外领赏物的,发赏物的,各位贵宾带来的轿夫走卒不下千人,却陡然寂静得如同子夜的深谷,众人无不一脸痴痴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圆知堂深处。

  巩县康店康百万,这个名号在明清两代响彻大江南北,是豫商当之无愧的领袖家族,也是民间供奉的三大活财神之一。康家自明朝中叶开始发迹,到如今已经稳稳当当地富了快三百年了,传承了数代而不衰。大清嘉庆年间,朝廷用了十年时间,在川、鄂、陕、豫、甘五省镇压白莲教起义,耗军费达白银两亿多两,康鸿猷的祖父康应魁执掌下的康家供应了整整十年的军需物资,两三千万两银子赚到了手里。康鸿猷继承祖业几年来,把康家经营得如日中天,船行大江南北,生意做到了日本的东京、南洋的爪哇,人称“头枕泾阳西安,脚踏临沂济南,马行千里不食别家草,人行千里都是康家田”,足见康家的豪富惊人。日升昌的汴号大掌柜来道喜,董家只派了个管事的相公来迎接,就是堂堂豫省的藩台大人勒宪来了,也只是由大管家老詹接待,而康鸿猷仅仅是乘了一顶青布小轿前来,装束也是寻常员外的打扮,董家的大少爷和老相公倾巢而出,就差老爷子董振魁亲自来迎接了!卢维章身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激动得浑身哆嗦,白花花的胡须颤抖着,连道:“天大的面子,这是天大的面子!”

  “老秉叔,您说这话儿是啥意思?”

  “康百万是谁?整个大清国有几个康百万?他能来咱神垕,这就是咱神垕人的面子,这面子是董振魁老东家给咱挣过来的!董家老窑这三十年来干得不瓤(差),人家康百万都敬着董家三分呢,这不是天大的面子吗?”

 “这话说得对。就拿西帮晋商那些票号说吧,乾隆爷年间在咱们河南一家分号都没有,自从有了康家、董家这样的大商家,西帮的票号一个赛着一个在河南设分号。他日升昌不是有钱吗?比得过康家?慢说是日升昌,就是什么大德通、蔚丰厚、天成亨、合盛元、志成信,哪个票号不盯着康家和董家?这就是咱神垕人的面子,咱河南人的面子……”

  卢维章坐在地上,周围众人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一颗心突突地跳着,再难以平静下来。跟一般读书人不同,卢维章在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商贾要略》、《银谱》、《常氏家乘》和《富家札记》之类的经商典籍,张口闭口都是古往今来商界精英人物的事迹。为了这事,卢维义没少责怪他不务正业。可卢维章天生就爱商道,读书之余还甘愿替董家跑码头送货,更是屡屡遭到镇上读书人的嘲笑和讥讽。圆知堂董家老窑以烧造日用粗瓷闻名天下,与江西景德镇白家阜安堂并称“瓷业南北两昆仑”,董家老窑一半多的瓷器都靠康家送到全国各地,卢维章也是因为这个才有机会到康店,遥遥地见过康鸿猷一面。今天能在家门口见到这位豫商领袖,而且距离如此之近,倒是卢维章没有想到的。想来那康鸿猷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可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做的是什么生意?晋商叫嚷货通天下不过是本朝开国之后的事情,可人家康家明末年间就做到货通天下了,一个豫商领袖的名号稳稳坐了几百年,这才是男人干的事业!反观自己空有满腔商贾大计的抱负,却连媳妇头胎生产的补品都买不起,巴巴地来领这几斤面油的赏物救急,又是何等落魄,何等不堪!

  卢维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东西,冲卢维章欢天喜地道:“老二,我领出来了,你的呢?”

  卢维章呆呆地坐在地上,听见大哥的声音,好半天才收拢起海阔天空的心绪,站起身强笑道:“早领了,在这儿。”

  卢维义纳闷地看着他,奇道:“咱俩同时去领赏,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结实,你却怎的比我还先领出来?”

  卢维章随意地一笑:“这没什么,哥哥请看——”他指着人头攒动的场面,两条浓眉一抖一抖的,道,“董家的面、肉和油分三处分发,面和肉是称好的,而油则需自己拿物件盛,所以面和肉发得快,而油发得慢。咱俩来得早,那时人并不多,我就先去领油,而哥哥你先去领肉,你我几乎同时领到了东西,但我再去领肉和面时就快了许多,而哥哥你却排了半天的队才领到油,这便有快慢之分了。”

  卢维义慢慢思忖,忽而笑道:“细想起来,还真是这个理儿。”

  卢维章眼里放光,滔滔不绝道:“领赏而已,仔细琢磨一番,倒也合着商道。大凡生意,有时不是以大吃小,而是以快吃慢!哥哥,若你我兄弟二人去做同一桩生意,你慢而我快,饶是你身强体壮,却也输赢立现……”

  卢维义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弟弟为什么一张嘴就是经商,就是生意,这是读书人应该关心的事儿吗?卢维义的笑容沉寂下去,他默默地捡起弟弟扔在地上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卢维章正讲得兴致勃勃,转身却发现哥哥早已走远了,当下明白了原委,满脸的兴奋像一件失手落在地上的瓷盘,顷刻间摔得粉碎。卢维章长叹一声,大踏步追了上去。

  董家圆知堂就在乾鸣山北坡脚下,卢维章赶上卢维义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上了山路。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圆知堂门口的喧嚣声逐渐弱了下去,耳畔只剩下风声不绝。

  卢维义的脚步慢了下来,兄弟二人并肩夜行。脚下的路突然陡了,两旁低矮的树丛里一派寂静,秋虫早已绝迹,夜风穿过之处,送来一片树叶的萧瑟声。卢维章的心怦怦地跳着,放弃科举考试的念头由来已久,去年的乡试落榜,读了十几年书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仅仅是因为没银子打点主考官!眼看着一同进学的人都上了桂榜,中了举人,自己的文章学养并不落于人后,但只能看着人家趾高气扬,原本滚烫的功名心思也就冷了下来。(注:明清两代乡试每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举行。考试的试场称为贡院。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几个不眠之夜的艰难抉择之后,卢维章终于下定了放弃科举的决心。可这一番肺腑之言,他却不知该如何向大哥倾吐。十几年来,大哥殚精竭虑给自己攒银子读书,说不考就不考了,大哥会答应吗?

  良久,卢维义打破了沉默,道:“老二,你是不是打算不考了?”

  “是。”卢维章鼓足了勇气答道。

  “可是爹妈的遗愿,你忘了吗?”

  “爹妈遗愿,永生不忘,不敢忘!可我这些年屡败屡战,已看透了科举,看透了官场。纵然我考上了功名,无非是做官,如今这官场里,做官就是做贪官。老百姓流传一副对联‘豫省有官皆墨吏,百姓无罪也入监’!做了官,干丧尽天良的丑事,取民脂民膏成就自家富贵,难道这就是爹妈的遗愿吗?”

  卢维义站住脚步。此刻,兄弟二人已经站到了乾鸣山的山顶,翻过山,就是林里的瓷窑和工棚,也就是他们终日忙碌的地方。仅仅隔了一座乾鸣山,南坡的寂静与北坡的喧嚣对比如此鲜明,宛如昼夜之别。

 卢维义叹口气,言辞间带了悲声:“老二,我明白你的心思。”他抬头看了看弟弟,道:“老二,你若是放弃了科举,这十几年寒窗受的苦,受的委屈,不就白费了吗?”

  “怎能说是白费?这些年我一面读书,一面走南闯北为董家送货,这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哥哥,我问你一句,如今是什么年号?”

  “咸丰啊。”

  “再过几天呢?”

  “再过几天,就是同治元年啊,衙门的告示都贴到镇里了。”

  “我再问哥哥一句,当今圣上年纪多大?”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我知道!告诉哥哥,当今圣上只有六岁!我听驿站里的老伙夫讲,也看过朝廷的邸报,如今京城里,管事的是不到三十岁的恭亲王。眼下,南边几个富庶省份的督抚正全力围剿长毛,可洋务之风已经在暗中酝酿,据我看,长毛的大势已去,不出三五年必被平定!一旦天下太平了,百废待举,朝廷里有支持办洋务的恭亲王,地方上有着手办洋务的封疆大吏,这天下大势,已经和往常迥然不同了!眼下,商帮兴起已成定局,晋商以丝茶庄起家,以票号业聚财,重钱不重官,学而优则商,从小就教孩子赚钱;徽商则依靠贩盐、绸缎生意不断做大,重官不重钱,赚钱为做官,从小就教孩子做官。唯独豫商传承千年,自成一体,官商之间纵横自如,却一直在晋商、徽商甚至粤商、浙商的风头之下。依我看,豫商兴起就在今朝,若抓不住办洋务这个机会,那才是遗憾千古的恨事!”

  卢维义在神垕土生土长,烧了一辈子的窑,对洋务、生意之类的字眼儿一窍不通,直听得懵懵懂懂,道:“老二,啥是洋务?”

  卢维章朗声笑了,耐心道:“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大家子,老爷子死了,大少爷掌权,里面有各方亲戚不服,外边有仇家寻衅,你说,这大少爷该咋办?”

  “这个……我不晓得。”

  “那大少爷想不想过太平富贵日子?”

  “那还用说?”

  “如今咱大清就是这个局面,朝廷和皇上要想富起来,阔起来,民间没人造反,海外没人入侵,只有一条路,办洋务!”

  卢维义还是没弄明白,就道:“那跟咱家有啥关系?”

  卢维章一笑,这通天下大势和商帮兴起的论辩,和这个老实巴交的烧窑伙计实在离得太远,自己满腔与董振魁甚至康鸿猷一较长短的鸿鹄之志,他又怎能知道?又怎会明白?于是他抢过哥哥手里的东西,大步朝前走去,笑道:“哥哥放心,人不怕穷,就怕不肯变,我也不怕穷,就怕这天下大势不许我变!一旦风云际会,我总归要弄出点子名堂,让咱卢家也跟这董家一样!”

  卢维义憨厚地笑了,跟上兄弟,又把那些面、油之类的东西抢了过来,自己提着,道:“好好好,你忙你的大事,我没别的念想,就是想给你、给豫川攒下来一座窑,让你做自己的生意,好吗?”

  卢维章感激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卢维义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仿佛也在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也罢,既然弟弟心意已决,自己再说什么也毫无用处,何况……卢维义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仰脸看着满天的繁星闪耀,卢家列祖列宗的脸庞隐约显现在星子之间。卢维义暗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夜正长,路也正长,月亮罩着四野。下山的路平坦异常,似乎也被这兄弟俩的话感动了。乾鸣山存在了千年,这月亮也存在了千年,这么久的时间里,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一两句话,让这片风水为之感慨,为之动容吧。

   圆知堂的正厅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当中的一张枣木大桌,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式佳肴,全是豫菜的名品,什么鲤鱼焙面、方城烧卖、炒三不沾、开封小笼包子、马豫兴桶子鸡、道口烧鸡、洛阳燕菜、固始茶菱、息县油酥、陈留豆腐棍、鹿邑狗肉、内黄灌肠、安阳燎花、商城葱烤鹌鹑、牛记空心挂面……董振魁为了这次喜宴,特意从豫省各地招来名厨主理,每道菜上都透着数十年熏陶锤炼的功夫,让人望而垂涎。厅下,洛阳府的名戏班喜天成正在唱戏助兴,一腔一句都是原汁原味的豫西调。厅里有十几个风姿绰约的丫头,在座的贵客只要稍有示意,立刻有丫头上来服侍。醇酒佳肴,美女韵腔,一时间竟仿佛天上仙境一般。

  大东家董振魁此刻却不在正厅里,全是大管家老詹一人在支应。厅外,一群丫头逶迤而来,老詹大声叫道:“开封府一膳宫孔大师傅献艺喽!”

  两个美貌丫头端着一个大汤盆上来,盘子正中是只首尾完整的全鸭。老詹赔笑道:“这是一膳宫掌勺大师傅孔杰的手艺,请各位贵宾品尝吧。”

  在座的不是高官便是巨商,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谁会对这平淡无奇的鸭子感兴趣?无奈老詹一副恭让的神色,客人们只好纷纷动筷,却不由得一震:原来这鸭子不但皮酥肉烂,而且竟然一根骨头都没有!

  老詹继续笑道:“各位莫停,里面还有呢。”

  客人们吃完酥软的鸭肉,里面赫然是一只清香全鸡,席间自然又是一番赞叹。鸡肉剥尽,里面又露出一只柔嫩润滑的全鸽。最后,在全鸽的肚子里,又是一只体态完整,腹中填满了海参、鱼翅、鲜笋的鹌鹑。客人们食用至此,方才品出这道菜肴的精奇之处,饶是那些见多识广的富商大贾,也无不拊掌赞叹。

  老詹笑道:“各位见笑了,这就是豫菜里的一绝——套四宝。这道菜,绝就绝在四只层层相套的全禽,个个通体完整又皮酥肉烂;绝就绝在从小鹌鹑到大鸭子相互包裹,却吃不出一根骨头来!各位都是场面上风光的闻人,南北大菜见得多了,以鸡、鸭、鸽加工的各种块、段、条、片、丝、丁、蓉、脯之类菜肴,数不胜数。然而,像咱们豫菜‘套四宝’这样,集四禽为一体烹制菜肴的,却为数不多。套四宝味道称绝,选料要精,最为复杂的是剔除骨架。一般来说鸡鸭骨架较为好剔,鸽子鹌鹑骨头难除。剔骨时要聚精会神,手持锋利小刀,要求剔出的骨架块肉不剩,剔后的皮肉滴水不漏。‘套四宝’的‘套’是个关键,这需要鸭、鸡、鸽子、鹌鹑首尾相照,身套身,腿套腿,而后放上各种珍贵作料上火熬制。不瞒各位,这道菜从今天上午开始熬,到端上桌来,整整用了五个时辰!”

  酒桌前,几个山西票号的老帮们已喝得前仰后合。祁县乔家大德通票号的汴号大掌柜孙鸣杰握着酒杯道:“亏我还在开封领庄,这等佳肴竟是头一回见!”

  日升昌票号的汴号大掌柜李鸿才笑道:“你们大德通号规严整,驻外老帮不得在青楼酒肆出入,可我们日升昌纵然没这等刻薄规矩,这道‘套四宝’我也是头一回吃上啊。”

  祁县大德通和平遥日升昌、蔚字五连号,是当今山西票号响当当的领军字号。山西票号历来以资本雄厚睥睨天下,对河南商帮一直看不上眼,以为豫省全是些泥腿子农夫,自从豫商里出了康家、董家等几大商号之后,这等偏见才有所改观,各大票号也纷纷在河南开始设庄营业。票号设立初期,利润全靠汇兑银子抽取汇水,商号遍布大江南北的康家、董家自然是他们竞相争取的大客户。也难怪仅仅是董家掌门人董振魁添了个儿子,就引来了整个西帮在河南的票号老帮们。老詹一脸谦恭地站在厅口,瞥了瞥那群油光满面的票号大掌柜,自失地一笑。

  康鸿猷虽是康家大东家,但今年不过二十几岁,和董家大少爷董克温年纪相仿,所以在董振魁面前立时显得嫩了许多。康鸿猷在迟千里的带领下来到董振魁书房外,遥遥看见董振魁含笑背手,伫立在书房门外迎接,立刻抢前几步,施礼道:“巩县康店康鸿猷,给董大东家道喜了!”

  董振魁含笑道:“老汉家里来了康百万,蓬荜生辉啊。”

  康鸿猷忙摆手道:“乡人随口叫的诨名,董大东家莫要取笑啊。”

  董振魁哈哈一笑,携了康鸿猷的手,进了书房。

  迟千里轻轻合上书房的门,蹑手蹑脚走出去几步,这才快步迈出小院。书房里的两个大东家,掌握了大半个豫省商帮的财势,这两个不同凡响的人坐在一起,自然是有要事商议,这样的要事,他一个领东老相公自然是不便参与的。迟千里鞍前马后伺候董振魁多年,对大东家的脾气秉性烂熟于胸,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拿捏得恰到好处,恐怕这也是他主持董家老窑二十多年屹立不倒、位置坚若磐石的缘故吧。

  董振魁酷爱金石,书房里到处可见名家大师的珍品真迹。康鸿猷对金石浅尝辄止,倒也看出了几件稀罕物件。董振魁见状便笑道:“康大东家喜欢什么,拿去就是。”

  “小侄岂敢夺人所爱?”

  “老汉一介农夫,留这么多不顶吃不顶喝的东西也没用。”

  “久闻叔父家有一幅宋徽宗的真迹《雪江归棹图》,与我前些日子收的那幅《欲借风霜二诗帖》一画一字,倒也是绝配了。”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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