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殊的年代里,四个孩子与继父为仇,几次把他赶出家门,还欲将其置于死地。他却忍辱负重,支撑着一个坎坷曲折、灾难不断的家。孩子们长大了,懂得了继父的含辛茹苦,当他们要报答养育之恩的时候,继父却倒下了。站在继父的墓前,孩子们凝视着那“恩重如山”的墓碑,思绪万千……
这是作家林和平继《血色残阳》之后奉献给读者的又一部力作。由李幼斌主演的同名电视连续剧正在全国各地热播。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 作者:林和平 定价:25.00元
书摘一叶 关吉栋又一次听见宝玉在撒谎,他抡起棒子打了过去,棒子断成两截,宝玉捂着胳膊倒在地上,惨叫:“妈呀!……”
高秀兰蹲下抱着宝玉:“宝玉,宝玉!……”高秀兰托了一下宝玉的胳膊,宝玉的胳膊软软的,凭做护士的经验,她知道孩子的胳膊是断了。高秀兰放下宝玉,疯了一样,扯住关吉栋乱打一气:“老关头,你把他胳膊打断了呀!你凭啥这样打我的孩子呀!凭啥呀,凭啥呀,凭啥呀!……”
关吉栋抓住高秀兰的手,此时的他比刚才冷静了些:“我不是为他们好吗!”
“我不用你为他们好,不用!你滚,滚!”高秀兰撕心裂肺地喊着。
每一个做父母的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被欺负,自己被欺负了,他们可以忍,可是谁要是欺负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就会变成猛兽恨不得咬死对方。
“这是咋了呀?”高秀兰问。
山梨蛋子的头包着,在哭,母亲跳着脚喊:“你说咋了呀,你眼睛瞎呀,你没看见呀,我们家孩子的头都被打破了,缝了三针呀!你说咋办吧高秀兰,你说咋办吧,啊?!”
高秀兰慌了:“为啥把你孩子打了?”
“你咋说话呀,为啥也不行呀,为啥也不能把我孩子的头给打破呀!你当妈的能这么说话吗,啊?”
“对不起,她不是那个意思……”关吉栋为高秀兰解释着。
山梨蛋子母亲不依不饶地叫喊着:“她哪个意思呀啊,你说她哪个意思?”
“她说错了,她说错了行不行?”
“错了?错了就行了吗,我把人杀了我说错了就没事了呀!”
孩子们家长七嘴八舌的喊叫快把天震破了:“就是呀,错了就行了吗!错了就没事了!”
“你们家孩子淘得也太没边了吧!”
“还想干啥呀,想不想杀人放火呀!”
“也太没有教养了吧,有娘养没娘教吧!”
“就是呀,爹死了,妈也死了呀,不是找了个后爸吗,后爸干啥吃的呀!”
……
高秀兰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突然也变得很愤怒:“你们能不能说个明白呀,我孩子都干啥坏事了?”
“别吵吵好不好呀,吵吵问题也解决不了,这样吧,你们选个代表说,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关吉栋提高了嗓门,维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批判会。
一个中年男子上前:“想知道咋回事呀,好,那就叫你们看看是咋回事!”
他伸手把孩子的棉袄扒下来,孩子的肚皮和后背印着的红色字码清晰如初,孩子家长扭着孩子给高秀兰和关吉栋看:“看,看,这是啥呀,这东西能往肚皮上印吗?大冬天的让我们孩子光着膀子印这东西,冻坏了咋办呀?都脱了,都脱了给他们看看!”
个个家长帮着孩子们把棉袄都脱了,都露出了肚皮和后背上的红色字码。
家长们又开始吵嚷着:
“看看吧,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孩子干的好事!”
“作上天了,牛魔王也干不出这损事来呀!”
“真是损呀,也太损了吧,把我们孩子都教得没正形了!”
……
高秀兰怔怔地站在那看着,眼睛里蒙上了泪水。
关吉栋上前挡住高秀兰:“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邻邻居居住着,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说难听的话只能伤人,不解决一点问题呀,对不对?我们孩子肯定是错了,我现在给每个孩子的家长一块钱,就算是我赔礼道歉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关吉栋选择了一个比较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每个孩子的家长在关吉栋这里领到了一块钱后离去。山梨蛋子伤得最重,他母亲从关吉栋手里拿到了十块钱。家长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高秀兰坐在炕上倚着墙两眼发呆,关吉栋蹲在地上吸烟,这时娟子也回来了,她半坐半倚在炕沿上,两只眼睛看着地。突然娟子起身要往外走。
“娟子,你干啥去?”高秀兰问道。
“我去把他们找回来,打死他们!”
“你回来!”
“咋的,不管了?”
高秀兰起身下炕:“不管,叫他们在外面冻死饿死,权当我没养活这几个小野兽!”
关吉栋站起来:“你干啥?”
“煮饺子吃饭!”
“你坐着坐着,我来,你别动!”
关吉栋把高秀兰推回到炕上,端起炕桌上的盖帘,把饺子端进了厨房,娟子看着,走过去,把另一个盖帘的饺子也端进了厨房。锅里的开水泛着水花,白色的水蒸气像是锅炉房烟囱里的白烟,源源不断地向外扩散,充满了整个屋子,融化了结着冰花的窗子。
冬天里天黑得早,刚到六点钟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垂落了。宝金和宝银、宝玉三个人蹲在部队后的大墙下,抄着手守着一堆火,每个人脸上的字码都已擦掉,但是还都留着残迹,宝金不时往火堆上添油毡纸,宝玉把冰板挂在脖子上,冻得直抽鼻涕。不远处传来军营的号声,很悠扬。
宝银问宝金:“哥,这是啥号声?”
“部队开饭了。”
宝玉捂着肚子:“哥,我饿了。”
“鸡呢?”
“下午拉了一泡屎,早没了。”
宝银的肚子咕噜噜叫着:“我也饿了,哥,你不饿呀?”
“你们都饿了,我不饿就怪了!咋办,回家呀?”宝金和两个弟弟商量着对策。
“不敢,鸡被偷吃了,还把人打了,回家妈打咱们不要紧,老关头要是打咱们,不得打死呀!”宝银觉得自己犯的错误最多,他不敢回家。
“二哥,哥不是说,鸡叫黄鼠狼偷吃了吗?你忘啦?”
“谁信呀,老关头那么好唬啊!”
“就说叫黄鼠狼偷去了,咋的?好不好唬也得那么说,千万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可完了,记住了?”宝金叮嘱两个弟弟。
宝银、宝玉一起回答:“记住了。”
宝金说:“根据目前的情况,本司令分析,只要山梨蛋子不去咱们家找,问题就不大。本司令决定,派一个侦察兵先去侦察一下,如果没有什么敌情,咱们就进村,要是有敌情,咱们就在外面打游击吧。”
“派谁去?宝玉去吧。”宝银抢在哥哥前面说着。
“宝玉不行,宝玉胆太小,宝银,这个艰巨的任务就得交给你了,你去!”
宝银不敢违抗哥哥的命令,只好同意了,于是三个人潜回到自家院墙外面,
从外面看,家里的灯光射到院子里,让人感到有一股暖意。宝银悄悄打开院门,双手着地做狗爬状向家门方向爬去,很快爬到了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蹲在那里一会儿,慢慢直立起身子,从门玻璃上往里看,看到了母亲坐在炕上用蒜臼子捣蒜,姐姐往桌子上摆放碟子和筷子.没一会儿,关吉栋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到桌子上,说了几句话,又反身进了厨房。
宝银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做狗爬状跑到了院门前,打开院门出去了。
宝金和宝玉等在大门外,见宝银出来迎了上去。
宝金急切地问道:“宝银,有没有敌情?”
“哥,情况不明呀!”
“看到了啥?”
“看到了妈坐在炕上捣蒜,姐往桌子上摆碟子、筷子,老关头从厨房里端出两盘饺子。”
“啊,他们吃饺子了呀?”宝玉的肚子咕噜噜地响得更厉害了。
宝银的肚子也响着,两个人捂着肚子听宝金在分析形势,宝金说:“这说明,还是没有敌情,要是有敌情,妈和姐能坐得住吗,不得到外边找咱们呀?老关头也不能没事似的煮饺子,据本司令分析,这样看来,咱们是可以进村了!”
宝玉已经迫不及待了:“哥,快回去吃饺子吧!”
“一提吃你就来劲!哥,有把握吗?”宝银问宝金。
“没问题,有把握!咱们进家的时候,一定要装出高兴的样子,别垂头丧气,别心虚,越高兴越没事!”
宝玉终于听到了希望:“哥,你放心,看到饺子了,能不高兴吗!”
三个孩子你捅我一下,我掐你一把,把彼此都搞得很兴奋。还没进门,宝金就带着两个弟弟开始喊:“饺子,吃饺子了!哎呀吃饺子喽!”三个孩子边喊叫着,边脱鞋上炕,抓起筷子就夹饺子吃。宝玉用手抓,一个个狼吞虎咽,烫得直晃头。高秀兰愣了,看着他们。关吉栋也看着他们。娟子也皱眉看着他们。高秀兰敲着盘子:“停停停!停!谁叫你们吃了呀?”
三个孩子停下,嘴里还都含着饺子,一脸的惊恐。宝玉吓得要哭:“妈,我饿了!……”
高秀兰看着他们,要发作,关吉栋捅了她一下:“吃吧吃吧,吃吧!”
三个孩子不敢吃,看着母亲。高秀兰看了一眼关吉栋,说:“你们吃吧,吃完了再说。”
三孩子又开始狼吞虎咽,关吉栋进了厨房,三个孩子被烫得摇头晃脑,高秀兰端着小碟不吃了,看着他们,又生气又无奈。宝金突然身子往后仰去,用手捋着胸,夸张地叫着:“烫呀烫呀,烫心了!”
宝银明白哥是造气氛,也跟着学,夸张地用两手捋着胸:“哎哟哎哟哎哟,我也烫心了!”
宝玉趁机拿了两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不烫心,我烫屁股眼儿!”
宝金指着宝玉笑:“哎,你们听,他嘴里吃饺子,他说他烫屁股眼儿!”
三个孩子乐起来,互相打着。
娟子用筷子敲着桌子:“吃饭,穷乐啥呀,一会儿有你们乐不起来的时候!”
三个孩子觉得姐的话里有话,再看了一眼母亲的脸,马上不乐了。关吉栋又从厨房里端出两盘饺子,放到桌子上:“吃饱了呀,管吃够!”
高秀兰听出了关吉栋对孩子是不满意的,他是在忍着,就说:“行了,你别忙活了,坐这吃吧,娟子,剩那些你去煮!”娟子答应着,去了厨房,关吉栋坐到了高秀兰身边,开始吃饺子,脸色阴沉着。三个孩子看着他,再不敢出声,跟着一起吃着。长时间的,屋子里只有吃东西的嘴巴声。娟子在厨房煮饺子,用勺子轻轻搅着,捞起一个捏了捏软了,赶紧用笊篱把饺子捞出来,捞了两盘,端出了厨房,看到桌子上的两个盘子已经快空了,三个孩子还在抢着吃。
娟子把新捞的两盘水饺放到桌子上:“你们三个差不多行了,别吃起来没够,别人还没吃呢!”
三个孩子像没有听到姐姐的话,仍然争抢般地吃着,筷子伸向了新端上来的两盘。娟子把一盘饺子拿起来,给他们往空盘子里拨了一半:“你们就这半盘了呀!”
三个孩子围攻那半盘饺子,突然不知谁放了一个屁。
“谁?”宝金指着两个弟弟问。
宝银指了指宝玉:“他!”
宝玉嘴里含着饺子:“不是我,我没放!”说着在自己的屁股上抓了一把,放到宝银鼻子前,“不信你闻闻!”
“滚,爱闻你自己闻!”宝银推开宝玉的手。
宝金捏着鼻子:“哎呀真臭呀!”
宝银和宝玉都捏着鼻子:“真臭,真臭!太臭了!”边说边哧哧笑。
高秀兰忍无可忍,把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想不想让人吃饭了!”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看着母亲的脸色,才觉出问题不像他们估计的那么乐观。
“妈,不是我,是我哥,我听见就是他!”宝玉很委屈地申辩着。
宝金打了一下宝玉:“谁呀,我听就是你!”
“不是,不是我!……是我二哥!”
宝银也打了宝玉一下:“你咋瞎赖呀!”
宝玉哭了,乱打着宝银:“就是你就是你,我不是瞎赖!”
宝银还着手:“你你你,是你!”二人打成一团。关吉栋嘭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三个孩子又吓了一跳,立刻不敢出声了,看着关吉栋。关吉栋的脸都紫了:“我看你们是吃饱了,给我下地,下地站着!”三个孩子木木地看着关吉栋,不动。关吉栋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听没听着!啊!”把桌子上的碟子碗震得颠跳起来。三个孩子害怕了,麻溜儿下了地,站到了地上。关吉栋控制着:“你们放的屁是够臭的了,今天你们过年了,又是鸡又是饺子,吃得这么好放屁能不臭吗!”
“鸡不是我们吃的!”宝金马上回答关吉栋,他也在提醒两个弟弟。
“那鸡呢?”关吉栋问。
宝银、宝玉同声说:“鸡叫黄鼠狼偷去了!”他们说完很得意地相互看着。
“回答得挺麻溜儿呀!这世上最招人恨的人,是啥人知不知道?撒谎的人!鸡让你们三个吃了,就说是吃了,谁也没想咋的你们,赖黄鼠狼子!我来告诉你们吧,黄鼠狼它不吃鸡,它只喝鸡血!鸡到底叫谁吃了?”
三个孩子不敢吱声了。
“附近邻居家孩子肚皮上的字,谁给印的?”
三个孩子不吱声。
“老王家的二小子,你们谁把他的头打破了?”
三个孩子还是不吱声。
关吉栋看着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关吉栋,高秀兰和娟子也看着三个孩子,都气得不行。
关吉栋接着说:“这三件事,鸡的事,肚皮上印字的事,打架的事,能不能诚实点回答,都是谁干的?”三个孩子低着头就是不回答。
高秀兰喊起来:“你们说话呀!”
关吉栋拦了她一下,从地柜底下掏出一块砖头,放在手上掂着:“我在朝鲜战场上,一拳头把美国兵的脑袋砸漏过,我不想打你们,可你们不能撒谎,自己干了啥事,自己赶紧承认了,要是不承认……”关吉栋停顿了一下,他把砖头拍到地柜上,突然狠狠一拳砸上去,把砖头砸得粉碎,“我就不信,你们的脑袋会有这块砖头硬!”
宝玉被关吉栋的行为吓得一哆嗦,大哭起来,不一会儿尿从裤腿里流出来:“我、我承认,鸡、鸡是我们三个人吃的,肚皮上的字,是我哥印的……山梨蛋子,是我、我二、二哥打的!……我都承、承认了,别、别砸我脑袋呀!……”
关吉栋听完宝玉的话,他看着宝金和宝银:“你们俩说说,咋回事儿?”
宝银吓得直抖:“山梨蛋子,是、是我打的,可是他骂我!……”
“行了!宝金,肚皮上的字,是不是你给印上去的?”
“是。”
孩子们都承认了,关吉栋的火反而消了一些,他出了一口粗气,说:“你们的父亲死了,你们的母亲领着你们几个过日子不容易,她全部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了,为了你们,她可以吃苦,可以受委屈,可以让人瞧不起,嫁给了我老关头……”
高秀兰哽咽了。
“可你们都啥样子呀,你们咋就一点不给你们母亲争气呀!撒谎、打架、不干活,大冬天的,往人家邻居家孩子的肚皮上印字,你们还想干啥事呀?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吧!你们就这样下去,不出息,变成二流子嘎拉屁,你们母亲受的苦、遭的罪,还有啥用?你们这样做等于把你们的母亲往绝路上逼!她活着就是为了你们,你们知不知道?啊,知不知道?”
“知道……”三个人回答着关吉栋的问话。
“知道了你们还这么不听话!宝金、宝银、宝玉,你们三个今年都多大了?
“十四。”
“十二……”
“我、我十岁……”
“我六岁的时候,爹妈都死了,七岁那年,我给村里的地主放羊,十岁,我就是半拉子长工了,跟大人一样在地里干活,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跑,饿了、病了、死了都没有人管,你们是有人管的呀,你妈管你们,我也管你们,生活是穷了点,可没让你们饿着、冻着呀,你们该知足呀!你们在心里应该感谢你们的母亲呀!感不感谢?”
“感谢……”三个孩子一起回答。
“咋感谢呀?感谢就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听话、勤劳,还要学习。现在虽说学校不上课了,你们要自己学呀!别一天到晚的在外面瞎跑,惹了祸让人家找上门来,指着你妈的鼻子训!啥滋味呀?我听说你们干活都有分工,你们咋分的工,跟我说说?”
“我刷碗、扫地,和宝玉去抬水……”宝银回答。
“我、我和二哥抬水……我还擦、擦灰……”宝玉接着说。
“我和煤、扒炉灰、扫院子。”宝金一直低着头说着。
“好,从明天开始,我天天检查,谁要是没干活,我罚他两天不吃饭!我说到做到!除了你们的分工,从明天开始,每天每人捡一筐煤核,噢,宝玉可以半筐,每人每天都得给我学习。毛主席不是说了吗,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一支愚蠢的军队!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背会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溜……”说着,他回头问高秀兰,“有没有这句话?”
……
编辑:李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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